行在路上,龙城独有的龙首擎天门已远远的露出了形状,门上九龙汇首的纹路显得栩栩如生,这如石如金的擎天门平日里莫说是打开,就连其形状也是终日隐没在迷雾之中,而今日,却因适逢龙城九公主大办生辰而开启在了两旁。
“羲斡哥哥,这龙城还真是拽啊,说的是遍邀宾客,但此刻门前却连一个接客的人都没有。”紫荼紧跟在我的身后,看到这雄伟壮观的擎天门后,悄声对我抱怨。
“我从以前便听说龙城之内并无太过严苛的阶级制度,更无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就连名义上看门的十一龙神也个个都有超凡入圣的本事,你让这些本事通天的人来看门,也实在太难为龙尊了。”我笑了笑,看着还是一脸疑惑的紫荼接道:“若想不明白,便设想一下,若魔道之中,让你们虹光七主来看门会是何种光景,就明白了。”
“虹光七主看门!”紫荼撇了撇嘴道:“这如何使得!”
“那不就是咯,龙城之所以能超然于六道之外,全靠其睥睨三界的实力,龙尊自不必说,据说其中龙城七将与十一龙神的本事个个也都不在龙尊之下。”我思及虹光橙主花费了大力气打听来的消息,轻声对紫荼解释道。
“那为什么龙尊还能稳坐龙城之主宝位呢?若真如羲斡哥哥所说,其座下之人个个都有如此通天彻地的本事,为什么不将龙尊之位取而代之呢?”紫荼跟着我这些年,实在看多了内争外患,政场上的秽事经历的多了,却对这龙城的一片安稳之相好奇了起来。
“羁绊。”我皱了皱眉头,开口道:“龙尊之所以为龙尊,并非是凭本事大小,而是经年中积下的因果,赢取的羁绊。”
紫荼闻言,眉宇中的好奇更浓。莫说她不懂,就连我,虽然看的明,却也是难以将其中缘由想的通明透彻。
大队的人马已经逐渐越过了龙首擎天门,在我经过那龙城大门的一瞬,我清楚的感受到了门上的九座龙头中,几双炽热的眼神看的我浑身不舒服,似乎这些死物却比活物更清楚,我此刻来意的不纯。
六道之中,龙城几乎有千年未曾门户大开,这超脱于三界之外的所在,悠然自得的躲在龙尊苦心建立的世外桃源之中,远离六道的尘嚣争斗,我想连我在内,六道之主们皆都垂涎这一脉看不清虚实却必定实力雄厚的势力,借着龙城九公主成年礼之机,打着龙城主意的必然不止我一人而已。
借女子定江山。若此举能功成,我魔道实力绝对会一跃而起,凌驾于其余五道之上。
我看了看所着的紫金大氅,这临行前魔道主管礼祀的虹光青主特地献宝一般拿出,七主集体软硬兼施的逼我穿起的大氅,此时穿在身上是如何都觉得别扭,我就像凡间卖春的女子一般,被这几位虹光正主送出了魔道——出来“卖春”的魔主,自当要打扮的潇洒一些。
紫金大氅之上,绣的几朵黑莲若隐乍现,每当阳光照耀我便忍不出侧目身上的衣服反射出的紫光,这样闷骚又嚣张的打扮实在是难受的紧,但是为了魔道一脉,我连自尊都可以不要,又遑论这区区一件衣服。
身后的紫荼走两步便捂着嘴笑一下,笑得我实在受不了,转过头装作一个严肃样子质问这妮子,到底在笑什么。
岂料紫荼却捂住嘴,憋了半天,才小脸通红的道:“只觉得这衣服穿上去好笑,哪料到走起路来更具喜感,噗哈哈哈……”
“紫荼!不得无礼。”一旁同行的虹光黄主呵斥了一声这排资论辈最小的妹妹,正色道:“这紫金黑莲大氅雍容优雅,最是适合魔主的飒爽英姿,加之魔主脚踩的魔道至宝——暗电血闪宝靴,更是衬得魔主潇洒至极。魔主本就英俊无匹,若加上此二宝的衬托,想必此行一定能事半功倍,马到功成!”
“不就是求亲么,娶一个女人而已,哪就这么郑重其事了。”紫荼脸色忽然转变,也不顾面前的是平日里敬重惯了的大哥,毫不客气的开口回道。
“紫主不可任性!橙主花费了极大功夫才打探到的消息,龙尊虽然超脱世外,却极是宠爱这位最小的龙女,若此行功成,我魔道今后便可得到龙城相助……”
“得不得龙城相助又如何了!区区五道而已,我一人便可将其尽数收服!”紫荼闻言,忽然恼了起来,还未待黄主讲完话便出言打断,愤怒道。
“你!”
“莫要吵了!”眼见虹光二主才刚进龙城便要吵得面红耳赤,我急忙出言喝止:“此地不比自己家中,如何都行。二主注意身份,莫要放肆!”
紫荼与黄主闻言,这才发觉自己失态,纷纷低头,不再言语。
我则一脸凝重的心中乱想——怪不得凡间青楼多事端,我这卖春的人还未有什么动静,逼良为娼的两位就已吵得不可开交了。
摇了摇头,换一换心中不明所以的心思。当了魔主之后,若碰到什么让人头痛的事时,我便习惯在心中暗暗胡思乱想一番,当思绪飞远,身处琐事中的人也似变成了旁观者一般,淡然无谓,这也算我长久以来当魔主当出来的心得。
事不关己,便自然而然的淡然处之。
只是回过神来,想一想紫荼方才的反应,我心中也是若有所思,毕竟是冤孽,此时琐事繁多,我也不欲与紫荼说个清楚。
转眼,已是龙宴开席。
分宾主落座,我自己一人坐于龙尊左首,而右侧则坐了佛门几位菩萨,席间虽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佛门中人却显然比起其他几道要多了许多,想必龙尊也是心思沉静之人,多喜与佛门善者来往,据说在齐天大圣皈依佛门,成为斗战胜佛之后,也因前事的因果在龙城待过一阵子,早闻龙尊与佛门交好,想必也并非空穴来风。
“此次虽只是小女生辰,却惊动各位大驾光临,龙城寂寞千年,终于迎来诸位贵宾到来,一来邀各位同乐,二来更为了解一解龙城千年的孤寂,此刻宴开龙厅,还请各位畅饮开怀,尽兴而归!”一席话,龙尊讲的不卑不亢,气度非凡,端起酒杯时,更是尽显一城之主的豪气万千,我连同众人一同起身,与龙主共饮,仙露入喉,只觉得甘甜顺畅,落腹更是说不尽的舒服。
不愧是超脱于六道之外的世外桃源,连酿的酒都没有俗世恶气,清冽动人!
心内暗自赞赏了一番,我再次举杯对龙尊道:“久闻龙城盛名,今日得见,果真不同凡响。”脸上嘴角微扬,想必已是平日里惯了的一副应酬嘴脸,心中淡淡冷笑一声,接着将酒杯举向躲在宴席最末的今日主角:“仅以此杯恭祝龙城昌盛,更祝龙城九公主生辰……”
这九公主似乎很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只是怯生生的将头从案前探出来了一瞬,看了一眼是哪个讨厌鬼唤她,接着便又立马缩了回去。
只是这一探之间,我却忽然愣在了当场。
是她!
幽泉之上,月镜之中的女子,竟然真的存在!
我只觉得心中猛烈跳动,极力的让自己的脸色能正常些,举起的酒杯不可抑制的颤抖了起来:“更祝龙城九公主生辰快乐,本主尽饮此杯!”
说完我飞快的将颤抖的酒杯举起,仰头便将一杯仙露灌下,酒水入腹,我才觉得震动稍止,但心脏的跳动却如何也慢不下来。
这一席,我脑海中尽是前尘往事,旧日里的情景就像决堤的江河,任我如何与旁人觥筹交错,却还是在我的心中奔流不止,我无数次的看向那宴席的末尾,却因为她始终躲在桌案后面,而看不到她的模样。
终于熬到宴席结束,我却忽然被龙尊拉住,讲了好一会子话,或许那些应酬的技巧已如本能一般,魂不守舍之间,我还能做得游刃有余,与龙尊对谈之时,不难发现,这龙城之主眼中对我尽是欣赏之情,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好容易熬到龙尊从内门退出龙宴厅,我第一时间便慌忙看向空无一人的宴厅末尾,她,似乎已不再。
我怅然若失的走下高高的宴席主案台,哪只才走几步,竟听到一声极细微的呼声!
她还在!我匆忙胡乱的将身上大氅扯下,快步奔向了她的桌案前,三步并作两步,我便处在了与她近在咫尺的距离间。
我似乎从未与她这么近过。
那日月镜上的遥遥一眼,我竟不知她已在我心底如此深的地方。或许是在孤寂一人时,总忍不住想到她专心致志吃东西的样子,那是羲隔与纨素走后,我心中唯一的慰藉,更是我每当深陷政事烦扰之中,所念及的念想,而当这个念想从幻想走向现实,如此真正的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竟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堂堂一道之主,运筹帷幄的至尊魔主,竟就这样呆呆的站在了一个熟睡的女子面前,蹑手蹑脚的注视着她,却丝毫不敢将她惊醒。
她的脸庞,有一半陷在胳膊之间,也正因她低低的伏在案上,我方才第一时间才未曾看到她。
她睡的极沉,露出的脸庞完全没有一丝防备,安然的吐着小小的泡泡,嘴角更是随着小泡泡的越积越多而流下了一条晶莹剔透的口水。
我隔月念了如此久的仙女,就这样流着口水趴在我的面前,这一切都美好的极不真实,我似乎处在云里雾里一般,身周的一切景物都虚幻了起来,我几乎忘了自己身处龙城之内,只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个曾经的书房,满满的安全感,归属感,我心安意舒的看着他、看着她、看着她。
也不知看了多久,伏案酣睡的她忽然动了一动,接着瞬间一脸惊讶的坐起,也不顾脸前一条口水牵扯,脸色惊恐的看着我怒斥:“你是谁!”
她的一声怒斥,却将我从虚幻中拉了回来,回过神后,我竟有些手足无措,往日里的挥斥方遒,在此刻全然消失殆尽,我紧张的心思急转之间,却只能摆出一副平日里最熟悉的样子来对应。
我嘴角扬起,摆出一副笑意,掩饰着心中的狂喜与不安,静静的看着她,心中不断挑选着将要说出口的话语。
她看着我,抹了抹嘴角的口水,红着脸低下了头。
我看着她,挑选着心中的句子,却一言不发。
会不会尴尬,会不会不对劲,会不会让她觉得不舒服,我心中念想万千,却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讲,正当犹豫不决中,我却忽然看到她的手飞快的动了一下。
被她的小手拽下的,竟是案上的几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只见她低垂着头,脸色绯红,却飞快的用手指捏着颗葡萄填进了口中。
填了一颗还觉不够,竟又飞快的塞进去了几颗。
随着葡萄进口,她脸上的绯红也退散了不少,换上了一副让人熟悉的贪吃样子,专注又喜悦的神情,似乎这大千世界中,只要这样便够了。
“六道三界,我竟不知还真有像你这么贪睡又贪吃的姑娘。”我看着好笑,忍不住开口打趣道。
她猛然抬头,似乎惊觉在她低头的时候,我竟没有知情知趣的走远,而是就这样看着她抓葡萄来吃的情景,她的神色也不知是恼还是羞,胡乱的将手中的葡萄尽数塞进了口中,接着反手抄起一串最大的葡萄串,瞪了我一眼后,飞快的跑出了龙宴厅。
我失魂落魄的站在她的案前,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忽然忘记了自己的来意。
直到紫荼找到我,将我拉走,我才走出了这龙宴厅之外。
我目光呆滞的告诉紫荼,我似乎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让我彻底沦陷的人。
紫荼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一如替我关上门的那日,遥遥的望着失落落魄的我。
她晃了晃我的胳膊:“羲斡哥哥,你可别吓我啊,方才在这龙宴厅中到底发生何事?莫不是中邪了吧!”
我摇摇头,努力的找回方才恍神中的心智,将心中高墙再次筑起——为了羲隔与纨素,我不可有私心,更不能有私心,我心中除了那个久远之前便定下的目标外,绝无别的空间容纳一丝一毫!
我对紫荼笑了笑,摆出了往日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道:“没事,刚才失神了一刻,现在好了。”
唤来随行的虹光黄主,与紫荼一同筹谋,方才的宴席之上,我探听龙尊的口风,似乎龙尊并无嫁女的意思,这样一来,我们此次来龙城的目的只能退而求其次——接下来的时间里在龙城中多多活动,争取能摸清龙城的虚实,借此机会,为以后的局势铺路。
虹光黄主点头称是,与我合计了一二后,便隐去了身形,往龙城其他地方摸索去了。
而紫荼终归是不放心我,任我如何说也不肯独自离去,我只能让她跟在我的身边,与我一同在这龙城中游荡逡巡,看一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有价值的情报。
龙城之内,花草繁盛,万物峥嵘,与魔道是完全不一样的情景,这超脱三界的室外桃源,似乎没有任何阴暗与黑色,不管走到了何处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情景,让人观去心情随之舒畅,舒服惬意。
我和紫荼与其说是打探消息,却不如说是在和煦的微风中散步一般,东逛逛西看看,心中的阴郁反而减缓了不少。
前方一片郁郁葱葱的所在,比之方才所见,都要繁盛的多,就连普通的青草也长的比寻常草植高大不少,走近看去净是一片草长莺飞的生机勃勃。
这一片天地灵气之中,定然有大智慧大法力存在,正欲带着紫荼查探一二,却不料耳边忽然一声熟悉的喊声传来。
循着声音望去,竟是席间看到的那贪吃又贪睡的龙女,此刻正狠狠的扑在一片青草地中,标准的狗□□的姿势。
我三步并作两步的闪身过去,正欲扶她,伸出手去却不敢触碰到她,我已脏了许久,若将她也染的污秽了,又如何是好。
硬生生将手从半空中收回,我低头看着摔的四仰八叉的她,我实在怕她尴尬,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和平时一样,张开嘴微微笑了一下,却不知自己的这一笑,竟然笑出了声音,笑得自己连自己心底也有些开怀。
“是你!”她似乎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开口嘲笑她,只见她的脸庞再次红了起来,接着也不知要爬起还是继续趴着,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仰望着我。
“羲斡哥哥!快走了!”远处紫荼似乎等的有些不耐烦,出言唤道。
我却着了迷一般看着她那绯红的小脸,完全忘记了自己到底从何而来,要到哪去。
我看着她的窘状,实在是尴尬的紧了,我开口只想哄哄她,却不知口中竟然说出了一番打趣的话来:“怎么,既贪吃又贪睡的小姑娘,这白日里,便要就这草丛,再睡一觉么?”
出言开口,竟连我自己都觉得讶异,明明想安慰一下她的,但是看到她的脸庞我却实在讲不出那些假装的话来,只是凭着心意对这有趣的情景调笑,就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竟有这样调皮的心性。
还未来得及再出声,我便觉得脚踝处忽然一痛,再低头看她时,她已狠狠的咬上了我的脚踝。
这刁蛮龙女,竟如此的不客气!我想起曾经对付另外一个调皮孩子的法子,轻车熟路的用一手托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捏着她的鼻子,提着便将她提了起来。
这……似乎不是对待自己心中女神应有的法子吧。我心中忽然泛出几滴冷汗,看着被我提的鼻孔朝天的她,却发现她的眼眸正恶狠狠的看着我。
“放开我!”她口中急唤。
“我松开你,你若再咬我,我可受不了。”我心中觉得好笑,静静的看着她道:“我可不是什么好吃的,小吃货。”
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自然与亲昵,让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但此种让人心中温暖的感觉,我却是太久太久没有体会到了。
“羲斡哥哥!你快点啊!”远处的紫荼越发的急了,再次开口唤我。
我有些不舍的将她放开,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下次若我还能来龙城,我便给你带世间最好吃的东西来,到时候可别再咬我了。”
承诺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我笑了一笑,再看了看原地郁闷的她一眼,十分不舍的走向了远处紫荼的方向。
我何时起,竟也会说起这种不着边际的承诺来了,方才只是想一股脑的将自己所有全部给她,却在不经意间许下了如此难以实现的承诺来,这可是上古龙城,再来,又不知要等到何种契机才行了。
虽然没有回头,我却清楚的感觉到她还在原地纠结,不肯走去,我笑了笑,与紫荼并排走着。
“呀!羲斡哥哥,我似乎,从未见到你笑的如此舒心过!”紫荼惊讶的看着我开口。
“哦?紫荼啊,我怕是……遇到了此生的克星了吧。”我再次笑了一笑,看着紫荼回答。
紫荼愣了一愣,不解的看着我,我摇了摇头,朝着前方走远,紫荼却在我远去的瞬间,转过了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