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自打车站回去那天起，姚雨由学习傻子升级为学习疯子。他开始一心一意扑在自考上，图书馆成了他真正意义上的宿舍。有一回为了完成自己给自己定下的一周看完一本资料的任务，居然带了可乐和面包，躲过图书管理员关门前的巡查，在图书馆里过了一夜。据他讲，他后来瞌睡了，干脆把一架子书摊在了地上做床垫，再把几本厚重的杂志翻开，盖在身上当被褥。感觉还挺好，做了个桃色梦。
朱婷婷他不再奢望可交女朋友了。所谓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会给你开开一扇窗。他的窗很快打开了。那天我和他去食堂吃饭，正抬眼看着一部电影，一个靓妆女孩子在我们面前一晃而过，波浪发，一身牛仔装，把一只茶瓶摆在餐桌下，就去打饭。姚雨的眼光一直绕着那女孩子转，眼珠子滴溜溜转得不亦乐乎。那女孩子右手小指上戴了只戒指，以沉默的姿态向他宣示：我还是个独身呢。我说这女孩子还可以，穿着跟走路的姿势都入得了眼，想泡她了？姚雨撇撇嘴，笑道，只怕没这个机会。我说机会是靠情人的眼睛挖掘的吗！若有那个心，哥们帮你搞定！姚雨的眼睛闪烁光芒，说真个搞定了，我请你网吧包夜去！我把筷子一顿，指着摆在餐桌下的那只红壳茶瓶，说看见那个玩意儿了没？姚雨伸伸脖子，说看到了。又说看到了又怎么样？我说一脚把它给我踢爆了！假装不小心搞破的，以后的事就看你的了。姚雨霍地起身，一拍我肩头，眉飞色舞道，多谢点化！耸耸肩，整饰一下衣服领子，大跨步走向那只红壳茶瓶。然后是“碰”一声爆响和姚雨的一声惨叫。原来茶瓶的盖子没盖好，一脚踢出去，滚烫的水一股脑全喷在了他脚上。瞧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我心里头幸灾乐祸的直乐。那个波浪发女生闻声赶到，蹲下身问他要不要紧。姚雨一挺身，说没什么，倒是把你的茶瓶给爆了。真对不起。一把抓住茶瓶把手，说我给你配只胆去！拖着一只伤腿就走。波浪发在后面说不必了，不必了。姚雨厚着脸皮，说还是让我配吧，不然我今晚会失眠的。我不想欠别人什么，尤其是不想欠女孩子什么。波浪发看他伤残志坚的样子，只得说不好意思。姚雨接口道，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才对。配完茶瓶胆，姚雨又说，我给你打开水去。那个女孩子跟在他后面，跑了一身汗。水房挺远，得跨过一条街。姚雨利用这段时间跟波浪发一通套近乎的闲聊。到了水房门口，波浪发的手机号已经要到手。
此后，姚雨暂时把自考束之底阁，成天跟那波浪发泡在一处，晚上也不闲着，上床把头蒙在被子里继续泡。手机卡频频告爆。
两人的发展可谓神速，一个星期后我就看见他们楼搂抱抱一副亲热得不行的样子了。
姚雨不久就知道那波浪发是个情场老手。他不知已经是她的第几任男朋友了。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画cAd制图，姚雨坐在床铺上，翘着二郎腿，正跟那个波浪发聊得欢畅，宿舍外有人猛烈的敲门。姚雨把手机附在耳边，边油嘴滑舌的**，边去开门。门才开开一条缝，一气闯进来五六个学生，个个凶神恶煞般杀气腾腾，吼，谁是姚雨？他妈给站出来！姚雨忙跟波浪发说一声晚安，匆匆挂了手机，眼睛里闪现惊恐，说我就是，怎么？当头那个黄色中分头的学生歪头晃脑的把他打量一番，说我以为什么了不得混子呢，原来是个胖子兼小白脸！你他妈是不是活腻歪了，敢动我的马子！姚雨一时糊涂了，说什么？中分冷笑道，你他妈跟我装蒜是吧！别跟我说你不认识那叫王晓梦的！他妈跟我分手的时候我就放出话来，谁他妈骨头痒了敢泡她，我打他个活不能自理！你可听到了风声？姚雨手心渗出冷汗，挤出一个笑，说我真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晓梦她也没跟我提起过。中分忽地把手一指他鼻梁，你他妈不但骨头痒了，嘴也欠揍！你再说一遍“晓梦”试试！姚雨扫一眼那几个把拳头捏得“咯叭”爆响的家伙，气短了三分，几乎是低声下气说，大哥消消气，你想怎样？我都依了你。那中分一脸鄙夷，呸道，“大哥”也是你叫的？！瞧你他妈这副家狗的德性！我见姚雨羊群里的小绵羊似的抖抖索索的小样儿，心下不忍，关了电脑，大跨步过去，带了重重的鼻音（装的），说哥们有话好好说，多大个鸟事？不就为个女人吗！装得老练的混混似的，把一包红南京递上去，说交个朋友怎么样？那中分一掌拍飞我送带他面前的烟，说你他妈给我滚一边去！再给我瞎掺合，我他妈连你一块灭！把中指在姚雨眼前一竖，说你他妈跟我出来！姚雨比孙子还孙子，乖乖跟在他后面出去。到了宿舍门口，他回头冲我撇撇嘴，做个求助的眼神，挺凄婉的。我鼻子一酸，抬眼看看春卷空出来的那张床铺，心里一阵悸动。想，如果春卷在就好了。大一时，一回小饭不知怎么把一个大三的学生给得罪了，当晚那家伙就带了一帮子子人来宿舍找小饭的茬。春卷从铁床上横抽出一根铁棍子，挡在门口，说谁他妈找死，我今晚儿就成全了他！那些学生给他的气焰震住了，僵持一会，一个个骂骂咧咧的散去。如今春卷不知在哪里干着什么事，他的心气还是那么高吗？一叹。
姚雨被带到那个中份所在的宿舍，不一会我听到巴掌重重甩在脸上的声音和姚雨求饶的声音。我飞也似的的下楼，边拨动吴大伟的手机号码。他路子挺阔，上回找人砸他的店的那个家伙给他查了出来，整得不要不要的，现在连店都不敢开了。吴大伟欠我一份人情，大概不会不给面子。接手机的是个女人。我说给我接吴大伟，急事！那女人道，他在隔壁跟我卖胸罩呢！你等等。我说火烧眉毛了，再等我哥们就得死翘翘了！那女人道，是你哥们重要还是我的生意重要？说让你等你就得等！我差点把手机给气砸了，说靠，你大爷的！知道我跟吴大伟什么关系？我欠他三万块钱，你再不给我接他，他拿不到钱，后果自付！那女人立马改口，语气里掩饰不知兴奋劲，说哟，原来他在外面还放了这么大一笔债啊，还整天的跟我哭穷呢！我这就给你找他去！
吴大伟接过手机，我就喘着粗气说，是哥们就给我带上几个人来救急，我一哥们正给人往死里揍呢！又说我这就去接你！吴大伟那边爽快的应一声，说我日！这些天销售额下降得厉害，正愁没地方发泄呢！他妈这下撞枪眼了！
不一会，我就领了吴大伟几个火急急往宿舍赶，一路上不少学生冲我们投射敬畏的眼光。吴大伟感觉良好，把肥手揉搓着同样肥厚的下巴，说日他妈，这才叫风光！我都怀疑当初怎么会把白诗纯那么个白莲花似的女孩子介绍到他那个破店里打零工的了，我那时大概脑子正在卡机状态吧。砸开姚雨被困的那扇门，两帮子的人都呆住了。姚雨正蜷曲在床角处，脸上开了花，涂满鼻血。他看见我，眼波微弱的一闪，就闭了。我把那正香烟塞嘴，吞云吐舞的的中分指给吴大伟看，说就是这家伙！**，看把我哥们打成啥样了！就上前去扶奄奄一息的姚雨。居然没人拦。我回头冲吴大伟吼，操，你就这样给哥们摆平这事的？！意思是让他把那中分来过五马分尸。谁知吴大伟跟那中分同时笑起来，吴大伟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人得一家人了！都是自家兄弟，就别计较了！中分给吴大伟丢过去一支烟，瞧我一眼，说你他妈还挺能耐啊，把我大哥给叫过来！我明白了怎么回事，看看一滩泥似的依着我的姚雨，把一口恶气吞进肚里。
吴大伟跟我进宿舍，劈头问，你跟我女人说什么你欠我三万？我说对头，那女人是个钱疯子，要不这么骗她，我哥们还不给人整死！他把肥手一拍脑勺，说日！你这可害苦我了！这女人当真就信了！以后有我好过！我衣店的生意衰得一塌糊涂，她的胸罩店也好不到那里去。这些日子她正逼着我给两家店装修改良呢，我都说没钱，给硬生生堵了去。这下可好，以后耳根子不得清静了！我说干脆借机把她休了！这样贪财的女人，将来即使你成了百万富翁，也只会让你过中等家庭的生活。他说我日！这你小子就菜了吧！这样的女人才能给你敛财，等她给你敛完了财再一脚踢开她，岂不更好？！我说你大爷的，够毒！把姚雨放倒在床上，打温水给他拭脸上的斑斑的血迹。
吴大伟前脚走，小饭后脚进来了。他这些天正把以前在网上零零散散发表的小说的聚聚拢，这是朱婷婷的主意，她想跟小饭合出一本小说集。所以晚上多是跟朱婷婷一起泡在学校机房。他见姚雨跟个血人似的，一声尖呼，眼睛瞪得鸡蛋大，说这怎么搞的啊！整成这样了！我说姚雨遇上了条疯狗，给狗抓破了鼻子，就这么简单。他知道我说的是气话，摇了摇头帮我去换水。端来一盘温水，他忽地说道，我今天见到春卷了。我拿手巾的手愣住，说什么时候？他说就是刚才，在学校机房。一身的名牌，我看着都不认识了。他叫我名字时我好久才反应过来。我欣喜道，这么说他发达了？这个春卷，回来了也不跟哥们招呼一声！小饭看我一眼，说好象不大对劲，我看他看人的样子总是惶惶的，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我心下一跳，随后安慰小饭又是安慰自己说，管他呢，只要没蹲监狱，他还是一好公民。咱们还是好哥们。
春卷是第二天凌晨四点爬一楼的窗子进来的。是我给开的门。他进来就大嚷，说我他妈想死都你们了！我想女人都没这么想过！说着把一袋牛肉杂碎扔到自己曾经睡的床上，招呼我们去吃。他果然一身的名牌，戴了顶小红帽，帽檐下溜出一截子火红的头发，烤着色眯眯的一双俊眼。姚雨呻吟着起身，说春卷你这些日子都哪儿去了。害得我给个王八整破了相！你就是早回来一天也好的啊！春卷听我把姚雨泡妞结果被那妞儿的前任男朋友死整了一顿的事儿说了，立时火冒三丈，说他妈居然敢动我兄弟！这还得了，我这就跟他拼命去！说着下意识去摸那根横在席子底下的铁棍子，却摸了个空。我笑道，那玩意儿早给宿舍管理员打劫了去了，当废铁给卖了。他又撸袖子说要找宿舍管理员算帐。我把他按坐在床沿，说你还是省省吧。又问，你现在都这么混的？听周倩说你在南通找了份工作，可是真的？他把小红帽除了，撸撸头发，说你看我这样子，是个找工作的人吗！**，倒是给酒店打过几天工，那个肥婆领班老他妈找我的茬儿，他妈就是想跟我上床！我看她不顺眼，做了三五天就给辞了！再说，他妈让我天天看那些狗屁上帝的眼色行事，我觉着真他妈窝囊！不像个男人做的事！小饭小心翼翼道，那你都做什么呢，这么发达了？春卷忽地神秘一笑，把眼风在宿舍门上扫了扫，看有没有关好，低了嗓门道，我他妈现在倒卖盗版黄碟，那玩意市场大得没法子去想象，利润惊人，我跟在个道上的朋友后混了几趟，自个儿摸索出了碟片的来路和销路，做过一次，赚了个盘满钵满！竖了五根指头，说说来你们不信，一下子就给我捣鼓了五万块！我们哥三个倒抽一口凉气。我说春卷你小子不想活了还是怎么的！你这可是在刀刃上舞蹈，被抓了少不得要判大刑的！小饭也瞪着眼睛，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呢！你还要名誉不要了！就是讨饭也不应该走这条死路啊！春卷冷哼一声，手抓了一块鲜红的牛杂碎丢进嘴里，嘟嘟囔囔道，我他妈就是想把自己置身在死路上，不是有句话叫“置于死地而后生”吗？我他妈就是想尝尝银子大把大把花的那种快感！我他妈就是想尝尝女人一个个不请自来，给我投怀送抱的滋味！还有一成，我恨透了我那当着官儿，为了面子连自己儿子的死活都不管了的老爸！我一想到他知道我入了歪途时吐血的样子，我就畅快！我就他妈比吃了春药还畅快！说着又拎了块杂碎丢进嘴里，直接咽下去，连眼泪都咽出来了。我们哥三个对对眼，不再说什么。说什么也晚了。饱餐一顿，春卷把手背拭拭嘴巴，说我有件事想麻烦哥几个帮着搞定。我们仨理所当然拍着胸脯子应承，说只要不是叫哥们去杀人放火，其他没的说的！他呵呵一笑，撸一下那绺火红，说我带了箱碟片，现在就藏在楼下的小树林子里，我想把它在宿舍寄存几天，外面这几天风声紧，不大安全。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春卷你想害我们啊，这要是给查出来，我们仨就得当从罪犯给修理了！小饭也道，宿舍天天查房，万一给管理员看见了那箱玩意儿，还不打110去？姚雨病猫似的依在床沿的铁栏杆上，表情挺紧张。春卷闻言，虎了脸，把装牛杂碎的袋子一把扫到地上，说你们真他妈不够义气！我这些日子在外漂泊惯了，原指望可以在这宿舍靠靠岸，谁想到我想着念着的一帮哥们就是这德性！说着拍拍一身的风尘，起身大踏步出门。到了门口，他住了脚，回身冲我们凄然一笑，说也不能怪你们。你们也有自己的难处。算了，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我们还是哥们对吧？以后在外跑累了，我会回来看你们。如果我哪一天真个入了狱，哥们千万别当不认识我，就是一年去看我一回，给我带些牛杂碎什么的，我也高兴。说完，头也不回的就走。
春卷的沉闷的步子在整个宿舍楼都震出了回声，敲打着我们哥仨儿的耳鼓，生疼。小饭和姚雨都把眼睛去看我，脸上满满的询问。我心里划过一丝感伤，忽地不知哪来的力量，说我大爷的！咱们这么聪明的四人儿，就这么轻易给人逮了去？我还不信了！脚步急促的去追春卷。春卷正蹲在一楼的楼梯口抽烟，见我下来了，霍地立起身，说你小子来了？我笑道，给我支烟。他激动的去摸烟，发给我一支，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所以在这里等你来着。我把烟猛吸一口，一通咳嗽，说你大爷的，逼哥们我犯罪呢！我也霍出去了，谁叫我有你这么个哥们呢！他笑了，优雅的弹弹烟灰，说我春卷够幸运了，认识了你这么个好兄弟！我透过窗子扫扫东方已经发白的天，说少废话了，快去把那箱子货搬进来。再迟些，网吧包夜的那些家伙就该回来了！春卷和我同时掐灭烟头，从一楼的窗子跃下去。
宿舍楼后的小树林里，春卷拨开一株硕大的美人蕉，露出一只硬板箱子。那箱宝货挺重，起码百十斤。我和春卷地下工作者似的蹑手蹑脚把箱子运到一楼的窗户下，天光在东天隐现，一线一线的，不成气候。我正要爬上去接箱子，窗户上忽地探出一个人头，棱角分明的下巴，忧郁的眼睛，正是小饭。春卷冲他打一声呼哨，指指箱子。小饭会意，把手双手探出来，做个承接的手势。我和春卷和箱子顶上去，小饭紧闭了嘴唇，把箱子移在窗台上，再移向地面，继而我和春卷听到一声闷响。大概小饭体力不支，把箱子砸在了地上。我和春卷重又爬进窗子。春卷看着那箱封口都给震开了的宝货，痛惜道，可不要都给我砸坏了。三人各搬一角，把箱子往五楼抬。正气喘如牛的上爬，耳朵听见楼梯上面一阵脚步声。我和春卷都傻了眼，待要放了箱子盖住封口已是不及。一个头发蓬乱的男生飞也似的下得楼梯，一眼看见封口处露出的一堆碟片，上面都是三点式的女人。他一愣，又返身回去。春卷忙放下箱子，我和小饭立时把持不住，箱子又砸在楼梯上，结结实实的一声回音深重的响。春卷也顾不得痛惜，三步两步追上那个学生，横膀子拦住，说你看见什么了？那学生眼神乱晃，说我什么也没看见。春卷满意一笑，把一包香烟拍到他手上，说这就好。如果你跟我玩儿告密的把戏，小心你的腿！说着把脚尖踢踢那学生哆嗦个不息的腿肚子。
春卷把那箱碟子分放到我和小饭的密码箱里，打算过两天来拿。然后我们哥四个就挨着枕头沉沉睡去。
我们是被一阵钥匙捣门声吵醒的。门一打开，外面几近沸腾的声音直刺耳鼓。我的第一个反映是，不好，警察找上门来了！哥四个几乎是一跃而起，衣服也没穿就下了床。我们就这么赤着大半个身子暴露在堵了一门的学生面前。宿舍管理员进来了，那个被春卷踢过一脚的学生一指春卷，说就是他！我看见他把一箱子黄片跟两个人抬上来的！说着又把眼光一扫我和小饭。春卷的脸色发青，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学生，说你他妈再说一遍，看见几个人抗进来的？！那学生直往后退，说两个。春卷进逼一步，眼里喷出火，说几个？！那学生把眼向宿舍管理员求救，嗫嚅道，一个。宿舍管理员认识春卷，都对他忌惮三分。有一回“自管会”的人收了“热得快”交到管理员手里。春卷上课回来，见“热得快”没了，自己吃不成泡面，扛了他那根铁棍子就下楼找管理员，管理员差点没吓死，忙不迭说有话好好说，就把“热得快”还给了他。这回俩管理员在众学生面前充起大头，护在那指认的学生面前，说你小子也太那个了，不是都给开除了吗，又回来给我们添乱，还是大乱子！我们就是有心放你一马，学生们也不会答应，这回你算跑不了了。我们也保不住你了。春卷冷笑道，我也不为难你们，我现在就自首去。只是——他把眼光打在萎萎缩缩到人堆后的那个学生脸上，狠狠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谁他妈诬陷我哥们，我出了大牢，要他好看！回身套了披了件风衣，拉了一只塞了半箱子蝶片的密码箱，往外便闯。说都他妈给我躲着点！人群一下子散开。两个管理员巴巴跟在他后面。春卷猛地刹住脚，冲俩管理员吼，你们他妈怕我溜了？**！谁他妈借哥们一手机？一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学生含了坏笑，把一只手机递上来。众目睽睽下，春卷拨开110，说这里是职大育才公寓，我他妈贩卖黄片，自首来了！他妈快派辆警车来接我！合上手机，春卷看一眼只一条内裤遮羞的哥三个一眼，笑道，哥几个就这么着给我送行啊，去，去穿上衣服去。我等着呢。我们回宿舍穿衣服的那一会，人群一阵悸动，声浪往楼下滚去。我们哥三个都愣住了，我看见小饭和姚雨的眼眶红红的，像两只流氓兔。
春卷就这么进的局子。这回没人保他，警局方面也没通知到春卷的家里人。他的一张口比闭合的河蚌还紧，什么也不肯说。他是铁了心不想让他老爸把他捞出来。他要他面子丢尽。
小饭跟朱婷婷一道编了本小说散文集，书稿打印了出来，就剩朱婷婷动用关系出书了。那段日子小饭大忙人一个，跟着朱婷婷满南通的跑。我和姚雨经常跟他开的玩笑就是，你小子比**总理还忙呢！他就笑，挺开心的样子。隔几天，他又闷闷不乐了，一个人盘腿坐在床上抽很冲的烟。发呆或者闭目沉思，仿佛面壁的达摩祖师。问他，原来朱婷婷瞒着他把他的几部中篇小说的结尾给改了，投到了出版社，居然一下子采用了，稿费也很快寄了过来。朱婷婷昨儿还一脸灿烂的微笑，向他邀功呢。没想到小饭把稿费一分不留的全退给了杂志社，附信说，那不是他的小说，他没权利拿那笔稿费。朱婷婷原打算用这笔稿费打通关节，买些人情的，这下可好，计划全泡汤。她责怪小饭，说你还想不想出书了？我累死累活跑了这么些天，嘴皮子都磨破了，就差一笔钱就完事了。你倒好，把一笔稿费生生给退了去！我真不知道你玩的到底是哪一出！小饭只是埋头不语。沉默半晌，他忽地把书稿上属于自己的后半部文章一把撕烂，说既然这样，我不出书就是了。花钱出书，这跟那些追求虚荣的政客富豪有什么区别！然后头也不回的去了。朱婷婷在后面直翻白眼。
朱婷婷几天后主动打电话找小饭，说上回真对不起，她的话说得过了。这回联系到了一家出版社，书稿原原本本给他出，她不会改动一字。约小饭出去商量。小饭就去了。
两人在一家咖啡店谈得不怎么畅快。小饭听说出书还得自己掏钱，老大不痛快。说我不是说了吗，花钱出书，我觉得不是一个文人该做的事。朱婷婷细心开导，说先出书搞高知名度。以后出书不愁没有版税。商家争着抢着跟你约稿呢！这点钱还赚不回来？小饭只是摇头，说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两人正僵持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聪儿着了红帽白衬衫红裙子的职业装，笑容可掬的过来。她站到两人面前，问候朱婷婷道，姐姐，好久不见。朱婷婷一愣，继而脸上浮现一个笑，说哟，这位不是林大小姐吗，怎么，手闲得慌了来这儿打零工了？聪儿一笑，说这家咖啡店是我爸开的，我帮着照顾一下。这不周末吗。朱婷婷笑道，想不到咱们林大小姐还是个女强人呢！把眼睛去看小饭，说你这么没告诉我这茬儿啊小饭？早知道林大妹子这么强个人，我该把出书这档子事儿请她帮一把忙的。言语间是嗔怪，又是撒娇。小饭不语，埋头喝咖啡，也不用勺子，把嘴凑上碗口，几乎是喝开水似的把面前的一杯咖啡一饮而尽。朱婷婷看着他喝下去，夸张的笑，说你这什么品位啊！咖啡得细细品味才能体味到它焦苦中丝丝的甜意。又说你瞧着我。把嘴唇贴上碗口，勺子搅几搅，舀了一勺黑红喂到嘴里。然后瞥一眼聪儿，说是这样的吧，林大小姐？聪儿含笑点头，说姐姐真是行家，这咖啡也只有入了你的嘴才不叫糟蹋。朱婷婷得意一笑，把自己的那半杯咖啡推到小饭面前，说你喝一遍我看看。小饭看聪儿一眼，摆弄摆弄勺子，说算了，我现在不想喝了。朱婷婷语气强了些，说就喝一口让试试吗，又不是叫你喝毒药，这么推三阻四的！小饭尴尬一笑，说我真的喝不来。聪儿笑道，其实很简单的，只要把心沉下来，满满的运作就成了。小饭说是吗？手捏了勺子，把嘴贴上温热的碗口，从碗里舀上一勺子咖啡，就往嘴里送。他的嘴因为张得太大，一时不及合上，一股黑红就顺着唇角游下来，直泅进硬挺的领口。聪儿忙叫一个服务小姐拿纸巾来，朱婷婷说声不必了，就要把一张纸巾送过去。小饭却早摸出一条黄色纱巾，吸领口粘稠的咖啡。那条纱巾上斑斑点点红印子，仿佛蝴蝶翅膀上的斑纹。看见这条纱巾，聪儿的脸就红了。小饭揩拭完咖啡汁，抬头瞥见聪儿正盯着他手里黑呼呼一团的纱巾发神，心里也一动，自己不自觉的一直把聪儿与他相逢时给他止血的纱巾带在身边呢。他忙把纱巾揉进口袋，说不好意思，我这人苯手笨脚的。朱婷婷看在眼里，把手伸过去，说你把个脏兮兮的纱巾放到袋子里干吗，还嫌袋子不脏啊！给我，我回头给你洗去。小饭说不用了，我自己会洗。朱婷婷不松口，说以前你那衣服不就是我给洗的吗，男孩子洗东西，干净不了！说着，手又往前倔强的伸了伸。小饭只得把那条抹布似的纱巾摸出来，拍在她手心。朱婷婷用纸巾包了，放进抻包里。聪儿招呼来一个服务小姐，说再来两杯咖啡，记在我帐上。朱婷婷却起了身，说不必了，林大妹子。我可不想喝上一肚子的咖啡。又对小饭道，咱们吃饭去，小饭。出书的事儿今儿个一定得敲定下来。小饭给她牵着鼻子走，老大不情愿，说算了吧，书我也不想出了。我也困乏了，这饭你就自己吃吧，我买点炒饭带回去吃就是了。朱婷婷一把拽住他，说这怎么行！炒饭最不卫生了，我不准你去！小饭扫她一眼，再扫一眼聪儿，把她的手慢慢挣脱，看着她的眼睛，说知道吗，我讨厌你这样。你的支配欲太强了，我受不了！将被咖啡泡软了的衣服领子顺一顺，拖沓着一双腿，往咖啡店门口便走。朱婷婷没有追上来。她看着小饭走远了，对聪儿笑道，小饭就是这样，老是挑别人的刺儿，自己偏偏又做不好一桩事儿。我也习惯了。
两人不久便散伙了。导火线是聪儿的那条黄纱巾。那天小饭管朱婷婷索要那条她带回去洗的纱巾，朱婷婷抱歉一笑，说我忘了告诉你，那条纱巾晒在外面，不知被风吹哪里去了。抱歉了。见小饭的脸拉长了，说你这是怎么了？不见少了条破纱巾吗，至于跟我丢脸色吗！小饭瞥她一眼，说算了。该少的东西我也留不住。这样也好。朱婷婷忽地冷笑道，感情那纱巾在你心中占了好大一片地儿呢！难怪聪儿看见它时脸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感情你们的那一腿还没完呢！小饭静静听完她的话，说，原来如此。深深抿一抿嘴唇，说，我们分了吧。——不，我们何尝开始过？你太霸道了，朱婷婷。你容不得别人，我也容不得你。我们在一起彼此伤害着，同时又伤害着彼此的朋友。我们不合适。朱婷婷瞪着他眼睛看了许久，牙缝里挤一句话，小饭，我原以为我足够了解你了。可是我现在才发现我跟本进不了你的内心深处。是的，我霸道，可这都是因为我深深把你喜欢着啊！是的，我容不得别的女孩子对你好，可是，试问哪一个女孩子容得自己的男朋友——上海回来的这些日子里，我一直把你当我的男朋友。尽管你视我如普通朋友还不如！哪个女孩子容得自己的男朋友被别的女孩子大献殷勤？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啊小饭！你何苦要求我太高？！又何必呢？至于你说什么伤害了彼此的朋友，我也是无心的。我只知道，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行了，别人看着嫉妒不屑或是心痛，我都无所谓！我只想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而已，我惹着谁了，得罪谁了？你倒告诉我啊小饭！小饭被她这几句声情并茂的话语赌得哑口无言，沉默半响，他说我知道你说得在理，可是，最重要的，我早对你提不起兴趣了。在你面前我没有在聪儿面前快乐，我只感到压抑。在你面前我感受不到心跳加快的那种扣着心弦的节奏。总之，抱歉了。我不得不分手。我不想再欺骗你，更不想欺骗我自己。朱婷婷的泪水就下来了，她说，那好，小饭，我朱婷婷以后再不会把你纠缠。我也是有自尊的人。既然活该散伙，我一个人闹着说不散也是徒然。说着把那条黄色纱巾从抻包里掏出来，迎风一挥，说聪儿的东西，就是一条普通的纱巾，在你面前也是好的。把纱巾送他手上，说，我还有句话要告劝你小饭，做人别太钻牛角尖。该放下面子时还是得放下面子。这个世界不会在意你的自尊，在你扬名之前。你好自为之吧。说着，拽着抻包便走，一路把手背频频去揩拭夺眶而出的泪水。小饭心理满满的内疚。
和聪儿和好是三天以后的事。这三天里，我们哥三个几乎谈女人个不息。说到了聪儿的善良和孩子气。姚雨又没忘记借机痛骂小饭一番。小饭含笑受训。听他骂完，小饭对哥俩个笑道，哥们帮帮忙，我想跟聪儿重归于好。我瞪眼道，靠，你不是跟朱婷婷刚接上火了吗？怎么，想学春卷一脚踩俩船？量你也没那个本事！小饭摇一摇头，把跟朱婷婷分手的事说了。姚雨眼里燃起希望之火，说这忙哥们帮定了！
次日早上五点，宿舍大门刚开，小饭就站到女生宿舍楼前的一株枝桠上新绿点点的香樟下。怀抱一只巨大的史奴比（姚雨告诉他，聪儿最好这些布艺的卡通人物了，家里她的房间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嘴里叼着一支足可乱真的塑料玫瑰，傻逼一样立正。头呈30度角，望向聪儿的宿舍。聪儿因为家在附近，常常回家住，宿舍对她行同虚设。姚雨昨天给她个电话，让她住校，说“自管会”晚上查房点到，她便住了下来。我和姚雨在女生宿舍对面的男生宿舍五楼观望。看见聪儿的宿舍的窗帘微一掀动，就冲小饭做个进军的手势。小饭清一清嗓子，对着目的地，歇斯底里的吼，聪儿！我爱你！我爱你！聪儿！两幢宿舍楼都灌满了他野性十足的呼唤。男生宿舍里立时笑骂声一片。女生宿舍则探出不少好奇心强烈的女生（难怪当年夏娃受不得禁果的诱惑，看一眼如今的女孩子就知一二）的头。聪儿正在漱口，嘴里叼了牙刷，头发挽在脑后，把窗帘打打开，往下一看，小饭正双手握成喇叭状冲她示爱呢。一朵带露的玫瑰别在耳背上。她立时飞红了脸。一抬头，看见我和姚雨正在对面阳台上冲她坏笑呢，她把牙刷冲我们一指，说好啊，堂哥！原来你们合谋重算计我呢！回身“呼啦”一声将窗帘拉上。我和姚雨一愣，继续跟小饭做个加油的手势，手里握了把笤帚作指挥棒。小饭这回吼得更凶猛，差点没把窗户玻璃给震碎裂了。一个面目狰狞的女生大概没被男孩子青睐过，看不得男孩子对自己的同胞示好，把一盘洗脸水泼下来，兜头兜脸浇了小饭一身。看热闹的女生们一声尖呼。此时是春初时节，天气虽说回暖了，寒意还在人心里藏着缩着，不肯离去。小饭被这一浇不要紧，浑身一抖索，跟筛糠似的，喷嚏接二连三的打。我和姚雨恨不得变成长手罗汉，把那摸样欠揍的女生从女生宿舍拉过来按进厕所尿池里。小饭大概冰得不行了，把眼睛巴巴的冲我们眺望过来。我和姚雨狠狠心，继续挥动指挥棒，让他行苦肉计。小饭拼了全身的力气，又叫开来，才叫一声，嗓子卡住了，中途变了音调，尾音沙哑得仿佛齿轮在切割沙袋。这时，我们希望出现的场面出现了，聪儿拖着硕大的一双狗头鞋蹦跳着下了楼梯，在宿舍门前亮相。小饭迎上去，嘴都笑歪了。聪儿把手指一顶他脑门，笑道，你真傻，真不知道那些深沉的小说怎么写来的！揪住泅湿了的史奴比的耳朵，笑道，你还不给我回去换衣服啊，冻死了我可偿不了命呢！小饭说一声“得令”，撒腿就跑。半道上又折回来，把那支几乎跟耳朵粘在一处的玫瑰插在聪儿松松挽着的发结上。一宿舍楼的女生一点没在意他有些拖沓的右腿，我看见她们都羡慕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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