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会做饭,但我却不是厨子。
我还算会看诊,所以我可算是一位医者。
就像爱一个人一样,我很爱他,却是别人的夫君。
我不怎么爱她,却注定与她纠缠一世。
谁规定的你会什么,便要做什么。
又是谁规定的,你爱谁,便要与谁在一起。
活着还不是那样,我总告诉自己,有了娘子,我已很知足。
我只愿笑闹之间,安度一世。
我不求撕心裂肺的浓烈爱恋,只求静如岁月轻流,绕手安然已过。
心中莫名盘亘的疲累和自卑,早已让自己懂得割舍。就好似没有缓过来的上一世中,早已淋漓尽致的爱过,悔过,恨过,百种滋味尝过,这一世就如此淡口的过吧,挺好。
“今天法海要来。”娘子从我身边走过,见我刚从病人手腕处抬起右手,对我淡淡说了一句。
我闻言,心中也没有起什么波澜,只是脑海中却自顾自的想出了一桌的素菜。
这天气,越发的闷热了。送走了面前的一位病人后,我随之起身,伸了个懒腰,去到了保安堂外望了一望。
初夏的天气,动一动便是一身细汗,我只觉得下巴忽然一痒,接着一滴汗珠顺着脖子便钻入了衬衣之中,眼见保安堂外的一片晴朗无云,但是走回内堂中,却越发觉得阴暗混沌。
“大青。”我对着又抱了一只大木桶的大青唤道:“外面热,不如晚些再搬着桶出去吧。”
大青抱着桶,也不放下,停在了我面前道:“那个,还是趁早把事办了吧,我也可以早些回来歇着。”
我点点头,默默的看着眼前两桶并地走的情景,意味深长的开口道:“大青,你在表演单钓二筒么。”
“相公相公!刚才我也是这么说的嘿。”我话音刚落,娘子便在帘子后面欢腾的叫着我喊道。
“是嘛。”我打量了下抱着大木桶的大青,也不管大青额头上汗珠密布,绕着大青走了一圈摸着下巴道:“娘子跟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你还别说,我们这比喻还真是贴切,方才看了只觉得有些像,现在倒是越看越像。”
“我扇飞你信么。”大青大大翻了个白眼,沉默了半晌终于怒不可遏的对着我低吼道。
老侯在一旁不动声色的摆弄着手边的小药秤,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探头看了一眼大青抱着的木桶,淡淡的开口:“糊。”
大青扭头忿然瞪了一眼补刀的老侯,再不理会我几人,气呼呼的抱着桶便走出了保安堂大门。
是夜,我待在厨房中忙了许久,本应去唤娘子她们吃饭的,但是大青却在半途急匆匆的跑开,冲着我说了一句:“晚饭晚些再吃。”说完便又心急火燎的冲出了大门,只是走出大门的一刻,大青却忽然回头,有些无奈的冲我喊道:“白素贞说了,饭菜不让起锅,别断了镬气。”
我冲大青挥了挥手,表示了解,接着便目送着大青跑出了庭院小门。
这样小的门,大青又是那样粗壮的身材,想不到情急之下,大青竟也能行云流水般的一个侧身,便从小门中穿过,我只觉得大青的身法真是越发的精纯,身形更是越发的壮观了。
摇了摇头,自己又转身回到了厨房之内。
法海倒是如娘子所说,赴约前来,但是这和尚一进门,看了我一眼,还未来得及与我讲话,便似觉察到什么不妙一般,急急问了我一句娘子在何处,便纵身飞到了客房门口。
我知道他们自有正事要忙,而我一个凡夫俗子,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认份的钻进厨房之内,将厨房关上,也不管他们在外面闹些什么,我自己只管好这一桌子斋菜就是。
在这些饭菜面前,我就像是挥斥方遒的将军,指挥着前菜先行,开胃了之后便是一道顺口的凉菜,用凉菜将舌头的吃欲唤醒后,再用一道快炒将五味从舌头上烫出来,接着热羹锅子轮番轰炸着满口的味觉,在味蕾终于开始疲累的时候,用一道味道深厚的佛跳墙将其慢慢拢起,让所有味道在繁盛后慢慢收敛,最后则是清汤一碗,安抚好所有在这顿饭中,被挑动起的感觉。
人心还不就是这样,不动的时候总在观察,观察的短了,无从下口,观察的久了,又懒得去吃,若被吃者有心勾引,那必然要用心做出一些努力来。人心若不去唤醒,那便总是昏着的,人心若放任如斯,那又如何会有心动的结果?
我摆弄这灶台前的一盘盘斋菜,明明平日里为娘子做饭做惯了,也素来都知道她的喜好,早已过了摸索她口味的阶段。却不知自己今日如此费劲心思,又是为了什么。
莫非自己真的受前尘所扰,看上了那和尚。
我摸了摸座在滚水之中的一盅佛跳墙,这瓷盅看似座的安稳,那却不知其中的素菜又被隔热滚成了何种程度。
瓷盅初摸烫手,将手指缩回,却又不自觉的再点了上去。
烫、不烫、烫、不烫。手指经我如此摆弄,迎着灯光看去,却是一点伤痕都没有。
这种短暂的痛楚,又哪里能留下深深的痕迹。
厨房外,一时打雷一时闪电,轰轰隆隆噼里啪啦,我躲在厨房之中,只是看着自己做好的一桌斋菜发呆。
那在我之外的世界,从来都与我无关,就算是天塌了,不落在我的这些菜上,就全然没有一点所谓。
正发着呆,胡思乱想中,忽而听到厨房外门扉轻叩,大青一脸疲倦的站在门外,见我将我打开门,才缓缓开口:“吃饭吧。”
好容易在饭堂摆上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大青却是吃了两口后便骤然起身,端了一碗八宝粥就走了出去,留下我与娘子,还有大汗未退的和尚,坐在了那里。
三人俱都默默小口吃着面前的斋饭,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若只剩我与娘子,我们此时早已寻一个什么无聊事情,便谈的口沫横飞,不可开交。若只剩我与和尚,想必我也会开口问问他近况,他也会用那复杂的眼神看我,说一些不着调的话来。
偏偏是我三人一起,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今日我做的都是素菜,你……大师无需担心,我……我灶上还有一道素的佛跳墙,你们先吃,我去端来。”实在受不了桌上这尴尬气氛,我借了个由头,便走了出去。
而我转过身的刹那,却发现和尚这才伸出了筷子,夹菜吃了起来。
想必在我面前,他总是有些拘束吧。毕竟我在他心中的样子尴尬,许是惹人家厌烦,他才会连吃饭也无法畅快的吃。
特意在厨房多待了一会儿,估摸着那回来时虚脱一般,满身大汗的和尚此刻应该吃了不少,补回了一些元气后,我才端着那盅佛跳墙重新走进了饭堂。
回到餐桌之前,看着眼前被吃的七零八落的斋菜,这才发现原来的一番“运筹帷幄”此时却早已是兵荒马乱,溃不成军。
前菜就着汤羹,热炒配着凉菜,本有些遗憾,但看他二人吃的开心,便也悄悄告诉自己莫要在意这许多。
也不知是我手艺高超,还是和尚真的饿了,待我再回到饭堂之内时,他却没有了方才的拘束,扒着米饭便大口的吃个不停。
而一旁的娘子,也是一样光景。
一男一女,一美人一和尚,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埋头苦吃,甚至就连我端着佛跳墙回来,二人也没有察觉,仿佛天底下早已没有了杂物,只剩下眼前的一碗米饭。
虽然眼前的女人长得标致又美丽,眼前的男人长的更是俊俏又明朗,但我看着不停往嘴里扒饭的二人,却不由自主的有了一种自己是养猪大户的感觉。
趁着二人不注意,自己偷偷的笑了一笑,感觉二人吃的差不多了,我便随手将那一盅佛跳墙掀了开来。
一股诱人的热气腾空而起,接着热气中便有香味蒸腾开来,香味清冽又不失浓郁,那二位兀自扒饭的那啥,忽然齐齐抬起了头,娘子是早已吃惯了我做的美食,故而反应不是很大,但是和尚却是看着那一盅佛跳墙,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
他的喉结好大,咽口水时实在是明显极了。
正看着他的喉结感叹,和尚却忽然与我双目交接,连登时便红了起来,我心说自己可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到奇观便忍不住注目一下,但是解释起来却又觉得怪的不行。
我能怎么讲——“大师大师,你莫要误会,我是看你喉结好大,便忍不住多看了一下,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云云。
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说为妙。求救似的看了一眼娘子,盼着娘子能说几句不着调的话为我解围,但是瞟眼看去,却发现她一门心思早放在了那盅佛跳墙之上,完全没有要鸟我的意思。
“真是不好意思,实在是太香了,我才请青儿扶我来讨一口饭吃。”
正尴尬之时,忽闻门外有声音传来!谢天谢地,不管来人是谁,能救我于如此困窘之中,当真与再造恩人无异。我立时将手中盅盖放下,忙不迭的开口:“没事没事,就是多副碗筷而已。”
眼见竟是一位陌生少年被大青扶着前来,心中估摸着应是大青的朋友,于是便笑着迎了上去,接道:“既然是大青的朋友,那便是我的朋友,快来坐。”
大青倒也没料到我会如此热情,只是还没来得及询问,我便飞快的钻入了厨房之中。
刚进厨房,我便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想来天地之间,就只有这厨房内最让我放松,真应寻个什么由头,从此就住在这里,再也不出去了。
被他的大喉结一事搞得有些魂不守舍,拿筷子过去,再到吃完饭将碗筷收拾完毕,我也没有觉得自己能恍过神来,仿佛如此尴尬的事情自己还是第一次遇到,平日里没所谓惯了的性子,竟不知今日会在此等小事上纠结至深。
已是深夜,娘子却依旧未归,大青和那陌生少年钻进了客房内便没有出来,“大喉结”被安排宿在了饭堂之内,我这保安堂也实在没多少地方,在大青与那少年占了客房后,便也只能将饭堂收拾收拾,让这“大喉结”将就一下。
想一想,自己竟与他相遇了一月有余,虽然中间见到的时间不多,但每次与他见面时,总忍不住去乱想自己的前世到底与他有过什么样的过往,我本是最不在乎这些的人,对娘子如此,对世人也是如此,这些前尘过往,我总是看的极淡,但是唯独对他,心中却一遍一遍的猜度不止。
他的那一双全是话的眼眸,他的那一张欲言又止的嘴巴,还有他那今日才被我发现的大喉结,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完全挑中我心事的针芒,掀起了一点皮肉,我便挑的伤口见血才能罢休。
也不知自己到底哪里来的如此强烈的好奇心。
我扒在卧房的窗沿上,仰头看着头上一片澄澈的夜空。
自他来了之后,乌云都散了。
今日的月亮,竟隐隐有了几分缺口,虽还是圆的,却早已不是满圆。
不过就是这样一轮缺月,也足够映的我窗外那小小的庭院毫发毕现,朦胧月色下,照的那些枝桠花草都像是长出了第二个魂魄一般,落在地上慢慢动着。
呆呆的看着白色地面上的黑硬,想着乱七八糟的心事,正出神的恍惚,却忽然被院中一阵声响惊动。
循声看去,竟是饭堂的木门被人打开,正要下意识的缩回屋内,却发现木门之内,已然有人走出,那人也看到了我的身影,再缩身入内,已是来不及。
我尴尬的看着大喉结打了声招呼:“大……大师,怎么还没睡么。”
法海似乎也没料到我半夜不睡,探着半个身子在外,无所事事的看着庭院景色,他遥遥坐在了饭堂门前,也跟我回了一声:“嗯。你也没睡么?”
“我睡了啊。”我听到他问我同样的问题,才发觉二人竟问的俱都是废话,于是有些调笑的说:“大师看到的是我一抹生魂,我的肉体早就入睡在屋内了。”
“生魂哪里会有影子。”和尚笑了笑,抬起头望向我,指着窗下的一段黑影道。
“兴许我和她一样,都是修炼了经年的妖精呢,才会练的生魂带影,大师凭影认人,可是不准呢。”我探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回答道。
“你……你知道她是异类么?”和尚低下头,看着脚边自己短短的影子,轻声问道。
“知道啊,那又怎样。她不管是什么,都是我的结发妻子,既然认定了,是异类又如何。”我满不在乎的回答。
“那同类呢?”他沉默了半晌,才重又抬起头问我。
“同类?”我不解。
“就是与你一样的同类。若是同类相爱,你又如何呢?”他解释了一番,再次问道。
“若注定是她,又认定是她,同不同类又如何呢?”我看着他的双眼,反问道。
“世人的眼光,六道的禁忌,旁人的想法,你都不在乎么?”和尚毫不回避的迎上了的我阳光,带着几分认真的问道。
“我活我的,又关旁人什么事了。”我笑了笑:“我的心太小,两个人便满了,再容不下别人,自然就不在乎什么。”
他忽然就沉默了下来。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远远坐在那里,已经渐渐的睡着。
我就这样扒在窗沿上,趁着他没有动静的时候,肆无忌惮的看着他,将他看的清楚,看的仔细,看的几乎忘记了天时几何。
我只觉得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全世界。
我也终于明白了娘子看到美食的感觉,那样的动心,那样的渴望,那样的孤注一掷。
月色如笼,将我与他罩在了这一方天地之中,心神激荡之时,我忽然觉得头顶忽然一冷,抬头望月,却发现月心处有一道亮光竟极快的冲着我飞来。
还来不及喊出声,我便感觉到了一股极大的力量飞快的从我的头顶钻了进去。
他忽然站起身,脸上却已没有方才的愁云惨雾,一脸豁达的神情在这月下竟是分外的迷人。
“我懂了,请你等我,也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爱上你,更能允许我……努力让你爱上我。”他看着我,语气坦荡,脸上净是希望和笑意,他仿佛想通了什么,想通了他五百年前就应想通的事情。
我对他笑了笑,却只觉牵动的嘴角,竟是满心的言不由衷:“那我就在此,静候大师佳音。”
他回屋收拾好行装,走到了我的窗前。他伸出手,紧紧的抱了抱我。
“等我。”
他悄声说。
我靠着他的肩膀,默默点头。
我已等了五百年,还有什么等不得呢?
他走了,踏着月色走远。
我却醒了,从我这个躯壳中真正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