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人疼我,其实我理应过的很好。
不像青叶夫人,还要自己拼到这种地步,才能坐在高门妾室的位置上。
我背靠着龙城至尊,被一道之主深深的喜欢,我有疼我的相公,我有宠我的朋友,我有交心的姐妹。虽只是坐拥一座小小的药堂,但是打心底讲,凡尘的一切金银俗物,从未挡在我的选择之间,掰着手指算一算,我实在是应该开心的。
可是我却不开心。
直到和尚顺着我的心意,将我关进雷峰塔之内,我终日无事,反思着前尘,冷下眼看一看自己才发现,我竟从未开心过。
望着塔内雕龙浮凤,鲜花繁盛,簇拥佛陀的天花板,佛陀浅浅微笑,却笑得十分深沉,我也会笑,却远笑不出这种深意。
仿佛是许久许久之前,龙城翠云园中,我与他并卧躺在草地上,看着龙城湛蓝的天空,九天的青鸟掠过,穿云而来,破云而去,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一只青鸟般,我探头过去,从他的手掌之下向上望,蓝色的天空忽然就裂成了几块,顺着他掌中的缝隙,忽明忽暗。
“白儿,龙城之上的青鸟,翅翼扇动下,便能穿云破日,纵游九天,我抓上一只,将它的尾羽绑在你我的手上,让它带我们去看一看天外的世界,好不好。”他转过头,将下巴贴上我的前额,轻声对我说。我伸出手,摸了摸他停下震动的喉结,只觉得那话语让人心神向往,却如何也触及不到。
“青鸟那么小个头,绑我们两个人,你也太难为人家了吧。”我轻轻捏了捏他的喉头,嫌弃道。
“嗯?”他亲昵的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前额,带着几分笑意开口:“也是啊,最近我这运送凡间美食的工作是做的越发好了,养的你脸盘圆了两圈不止,恐怕若将你绑在青鸟尾羽上,那鸟羽不知要被你坠下去多少,到时候龙城的青鸟鸟集体秃尾,倒也不失为三界的一番奇景。”
我翻身坐起,一把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有些生气道:“我们龙族,本来在这个年纪就是会长身体的,哪里是胖了!”
“我也没有说你胖了啊。”他坏笑了一声,也随我坐起,摸了摸我的手腕道:“只是前阵子还不足盈握的小手,这两天都粗壮了不少,你自己看,这像不像前阵子帮你带的那圆滚滚的萝卜糕。”
我愤怒的站起身,跺了跺脚道:“你还说!”
不等他站起,一把将他再次推倒在草地上,我居高临下的愤怒道:“上次的萝卜糕早吃完了!等到了今天你还是没给我带!”
仿佛是龙城的天空也感受到了我的愤怒,九天之上一阵狂风吹下,吹的我头发四散飞舞,刹那间便蒙上了我的脸庞。
当头发遮盖我脸庞的一瞬,我忽然感到发间一湿,拿手摸了一下,还来不及将散乱的头发从眼前拨开,细细查看,只以为是下雨了而已,却不料从额前的发丝间看到的却是他张大了嘴巴,一脸惊恐的表情。
“知道害怕,就早些给我带萝卜糕上来。不然我便真的要生气了。”我拿手揉了揉鼻子,佯作生气道,却不料一股淡淡的臭味忽然钻进了鼻子。
“白……白儿……”他指着我的手,结结巴巴的开口。这堂堂魔道之主竟然少有的惊慌,连讲话都不伶俐了起来,想来应是被我佯作愤怒的好演技给吓到,我不免得意的用手拨开了额前的头发,准备冲羲斡好好的嘲笑一番,只是发丝入手,却是说不出的油腻。
眼前的情景终于没有了头发遮挡,明朗了起来,我举起手细看,却发现手掌上竟然有些斑斑点点的白色泥块,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泥块不仅在我手掌上,似乎因为刚才抹鼻子与拨头发的动作,更是黏在了脸上不少。
头顶上,青鸟一阵鸣叫,再次飞过,我抬起头,再看看手,身子却是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声音带着害怕,连大声都不敢,只敢捏着嗓子,小心翼翼的急问坐在草地上的羲斡:“臭羲斡,我的头发上……方才落下的,是……是雨吧?”
“是雨么!”羲斡惊讶的看着我说:“龙城竟然下的都是屎雨么!”
“啊——!”
我蹲在溪边,洗了几遍都觉得头上手上的黏腻感怎样也挥之不去,他蹲在我的身边,一边哄我一边帮我拧干手帕,擦着我的脸道:“别洗了,早洗的一干二净了,那……那东西早洗干净了。”
话还未说完,他便又被自己逗笑,偷偷的背过脸,嘿嘿的笑了两声,再转过来时,却是一张想笑又不敢笑出来的憋得通红的脸。
我将手上的溪水甩干,就地坐在了溪边,披散着的头发,魂不守舍的瞟了一眼还泛着波纹的溪水,溪水透彻见底,清晰的映出了一副蓝天白云,我和他一前一后坐着的画面,他趁着我不注意,竟又自己在一旁窃笑了起来。
我忽然转过身,抓起他的领子道:“臭羲斡,今天这事只有你知我知,三界六道,绝不许第三个人知道!”
他显然没料到自己正窃笑的正爽却被我一把抓过,更没料到我双手的力大无穷,措不及手之间便被拽到了与我的脸庞极近的地方。
我与他,似乎从未离得这么近过。
他的睫毛,就在我的眉眼之处。
他的笑脸,在我的突如其来的注目而凝在了脸上。
他的眉宇,就在那一瞬间,忽然松了下来,仿佛终日凝在他额前的“背负”,刹那烟消云散。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忽然呆了。
溪水潺潺,天地悠悠,八荒六合就在此刻完全空掉,我的世界也唯有他的存在。
我不由自主的向前倾起了身子,就在此一刻,天地都与我无关,我只想吻他。
只是还未将身子倾去了多少,便只觉得后背忽然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环住,下一秒,我便看到了此生最美的画面。
阳光,就这样无边无际的从他的发间散下,他闭着双眼,唇压在我的唇上,我睁大双眼,却只想努力将这一刻永远记在心间。
原来这天地,只有透过他的脸庞来看,才是美的。
而我想,这便是我仅存也仅有过的最纯粹的快乐罢。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雷峰塔中,双手握起,放在嘴边,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一日的溪边,我一口一口的咬着他偷藏在怀中的萝卜糕,脸红的都不敢看脸更红的他,在只剩自己的时候,我才恍然发觉,心中的那一个黑洞,却是从未停止过的想他。
我张开嘴,吞下去的却只是空气。
而不是那香甜可口,入口即化,前味微咸,进口清甜的翠玉萝卜糕。
我一直以为,若自己就如此胡闹下去,便不会再想他,便不用再去烦恼什么,却不知道,胡闹中堆攒的恶果,却在雷峰塔门关上的那刻,踩着我的心脏,踏马而来。
我究竟做了什么?
逼婚、成亲、胁迫着许仙,刺伤着羲斡。为的却仅仅是心中最微不足道的自尊。
我若能忍下被利用的骄傲,或许羲斡现在还会躺在我的身边,拿下巴轻轻蹭着我的额头。
我虽不悔,但却忍不住问自己,是否该悔。
雷峰塔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我等着天明,等着天黑,似乎等了好久好久,可是身边的菜盘却一直在提醒我,其实与他来送饭的时间,只过了一天而已。
我的相公,那个温吞的老实人,在知道我被关在雷峰塔后,第一次发了脾气。
冲着我,冲着法海,冲着所有人,大发了脾气。
他怨我不告诉他被关之事,他怨法海非要关我入塔,他怨所有人都瞒着他,何事都不与他讲。
我与塔外的和尚相视苦笑,他一个凡人,我和他又该如何给他解释这说不清的三界六道。
于是他便恨上了我,更恨上了和尚。
他对和尚说,若不将我放了,那便永远都不要来见他。
我该哭么,哭自己有一个如此在乎自己的相公。
我该笑么,笑自己竟然能害人害己到此种地步。
我不知,和尚更不知,于是和尚一如以往,深遁红尘之外。
和尚的心自然比我更苦吧,被他讲了许多的狠心话,又硬生生吞下连我都觉得苦涩的现实。
法海不忍伤他,更不忍他牵扯太多的深沉与复杂,于是被他逼着,远走了天涯。
他虽口中怨我,却每日走了十几里地,早晚来给我送好吃的。
小青却不见了踪影,我知道她心中怨我,所以才不愿见我。
那一日,我困了太久,实在是困糊涂了,在许仙将饭食递进来时,忽然抓住他的手说:“相公,你娶了小青吧,她是真心待你,你娶了她,好生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忘了我,忘了他,将这些事都埋起来,你自己好好的活着。”
他忽然将碗盘放下,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看着我,眼中最后的一点光彩消失殆尽,那死灰一般的眼神让我心中一沉,说不清是后悔还是害怕,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张开嘴巴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才好。
他只是重又拿起碗盘,将碗筷小心的递给我,接着便一语不发的离开了雷峰塔。
那是我见许仙的最后一面。
三日后的半夜,小青哭着跑来,敲着雷峰塔的门,边哭边喊:“姐姐,许仙他不见了,三界中都没有了他的踪影。”
小青哭的无助、撕心裂肺。我在门的另一边,却是连哭都哭不出来,我仿佛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似乎不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搞的分崩离析就不会罢休,我实在应该遭天谴的,我背靠着被小青砸的晃动不停的门板,瘫坐在地上,将头埋进了双膝之上。
天未亮,小青便冲入了夜色中,重又天上地下的寻着许仙。似乎冥冥中有着感应一番,我心中总有声音告诉我,许仙,他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的世界崩塌之前,我最想见的,唯有他。
我疯了一般的拿手指在雷峰塔的四壁写着他的名字,指甲越磨越短,直到肉露出来,血流下来,四壁满了,我才停了下来。
我环顾四周,他的名字由浅至深,干净的,流血的,模糊的,我拼劲最后的力气撞向关着我的雷峰塔塔门,身子砸在那门上,门板却只是晃了晃,接着便一动不动。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的佛陀,佛陀笑着,笑得深沉,此时却像在嘲笑我一般,那佛门至宝还高悬在雷锋塔顶,我一个被困的瓮中之鳖,又如何出的去。
我累极了,终于昏了过去,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一声巨响,脸贴着地,微微感到了一阵震动,那似乎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再醒来,塔门大开!
阳光无边无际的撒进了这个阴冷潮湿的塔中,我被他抱着,身上的湿冷渐渐散去。
我睁开眼,阳光散进他的发丝,一时竟看不清他的脸庞。
“白儿!”他轻声急唤。
“臭羲斡!”眼见他的脸庞渐渐清楚,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眼角落下,一颗接一颗的都钻入了仰着的头发中,我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怀中:“我好想你。”
就是那个藏了糖葫芦,藏了萝卜糕,藏了驴打滚,藏了桂花千层,藏了白乳莲心糖,藏了无数无数好吃的怀中,再次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我只觉得世界都静了。
“白儿,不哭了。我这就带你走!”他安抚着我,摸了摸我的头,心疼的开口。
我使劲的摇摇头,将脸从他的怀中露出来,伸出手不可置信的摸了摸他的脸庞,在确认了确实是他后,却不小心的在他脸上留下了两道血痕,那是我还在流血的手指,我慌忙将手掌藏在身后:“我不能走,我走了,和尚会被梵天之境的佛陀惩罚,我走了,会连累小青,我走了,便无人再能找到许仙了。”
“白儿,你心中……难道真的放不下别人么?”他的眼神忽然黯了下来,对于脸上的两道血痕却是毫无知觉,血痕配着这副表情,却让我不由自主的害怕起来。
我无法再失去他,我也绝不能再离开他,什么自尊骄傲,我通通不在乎了。
“羲斡,我心中唯有你,也唯有你,才是我的一切,我放不下的不是爱情,而是一份冤债,一份亲情,一份绝不同于你的羁绊。你不要离开我,我绝不要再与你分开了。”
“白儿!”羲斡忽然再次将我抱紧,只是唤了一声我的名字,语气却忍不住的哽咽了起来。“为了你,我什么都不要了……我……”
“就算被你利用,我也心甘情愿。”我生怕从他口中再听到什么动摇自己的话语,打断了他的话,急道:“就算你是为了魔道的万世昌盛,我也要嫁于你,与你厮守一生。”
我只觉得他的身体仿佛被天雷击中一般,忽然不可抑制的颤抖了一下,接着便被他抱起,走出了这困我多时的雷峰塔。
我被他横抱着,回望雷锋,只看到一只金钵光华尽失的倒在了地上,晃动了几下,终于有了法力飞起,慢慢跃起,冲入西方不见。
他单膝跪地,将我的下巴放在他的肩膀,柔声问我:“白儿,你方才说的许仙,是否三界六道都无法见其踪影?”
我点点头,以他的才智,只言片语便能以斑窥豹,自然不需我再费力气多说:“小青她说,是三日前不见的。”
“嗯,我知道了,白儿,你闭上眼睛。”他再次柔声道。“等下我施法时,会无可避免的荡起风尘,你闭上眼睛莫要被风尘入眼了。”
我拿手捂住了眼睛道:“好了,放心吧。”
他闻言,口中默念了一句咒文,接着我只觉得身周围一阵狂风骤起,风中隐藏的风灵被齐齐唤出,在我与他的身侧打着旋绕了三圈后,便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飞远,不多时,那飞遍了三界六道的风灵一个接一个的返回,向羲斡低俗着自己的所观所感。
“好了,白儿,睁开眼吧。”他拍了拍我的头,将我从他怀中拉开,把我从地上拉起,面对面与我站着,我这时才发现,原来雷峰塔外,已是深夜时分。
“风灵说,天地之间,确实再无许仙的踪影。”他看着我,有些忧心道:“虽然世间能掩盖自己痕迹的术法不少,但是能隐藏到风灵都无法察觉的术法却屈指可数,大多数风灵都推断许仙此种情形,可能行了双重身之术,此术在原身结茧化魂未出之时,六道之中踪迹枉存,就连鬼道的轮回簿上,也会短暂失去其痕迹。”
我曾在龙城宝库中,看到过这邪门术法,所以当羲斡提及之时,我便只觉得眼前一昏,双腿酸软,眼见便要倒在地上,若不是他及时将我再次抱住,恐怕我刚出雷峰塔便要摔的一个狗□□。
“白儿,你先莫怕。若如你所说,许仙已彻底失踪三日之久的话,据我所指,双重身行法结茧只要一时三刻,所以我推测,或许许仙行的并不是双重身之术。”羲斡慌忙抱住我,宽慰我道。
“羲斡!”我抱住羲斡的胳膊道:“你要救救他,你要就救许仙,千万不能让他走上这一条不可回头的绝路!”
“白儿,他对你,真的如此重要么?”羲斡将我重新扶起,与我面对面,皱着眉问道。
“很重要!他还有至爱之人等着他,等着与他解除嫌隙,厮守一生,他被我误了这许久,理应是我欠他的!”我带着些许祈求,再次摇了摇羲斡的胳膊道:“羲斡,你一定要帮我,你一定要救救他。”
羲斡低下头,摸了摸我的头发,眼中带着无尽的宠溺与温柔,他点了点头,告诉我:“放心吧,白儿的事,便是我的事,有我在,一切都无需你担心。”
我望着他的脸,此时漫天星斗闪烁,却也远不及他的双眸好看。
我开心的点点头,只要他答应我,我自然不需再担心,从以前便是如此。
“白儿,让我再看看你。”他轻轻捏起我的下巴,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我被他看的有些害羞,忍不住有些脸红的拍了拍他道:“先救人要紧啦,以后要看,时间不多的是。”
他笑了笑,忽然抱紧了我。
我愣了一愣,却也开心的反手同样抱住,他的唇在我的耳边,轻轻呵气,一种奇妙的痒感忽然蔓延开来:“羲斡……”
“白儿,自那日初次见你之后,我拼尽了全力,才抑制住自己为了你想要抛下一切的心情,我不得不时刻提醒着自己,提醒自己所背负的一道重任,但是见了你,我便只能做一个佞王昏主,因为我的心中,在有了你之后,便再也放不下任何事物,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白儿,毋宁一世昏庸,来换与你的生死与共,只是在今夜之后,我便不会再是我,我担心你,深怕当我不再是我后,便不能如此用力的爱你,白儿,你一定……一定要好好的……”
我只觉得怀中的羲斡越来越远,在我与他的怀抱之间,一股无法抑制的力量慢慢生出,随着他的言语逐渐扩散,硬生生的将我从他的怀中剥离,我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却惊觉自己怀中竟还有另外一个他,闭着眼睛,似沉睡一般,静静的抱我在怀。
远处的他忽然对我笑了一笑,接着便带着万分不舍,化作一道流光飞走,我顺着流光望去,漫天的星光熠熠,却不知到底那一道闪烁的光亮是他。而怀中的他在流光消逝后,忽然睁开了眼睛,只是那一双眼眸中,再没有了我熟悉的神采。
那是一双我完全陌生的眼睛,长在了我此生最爱的人的脸庞上。
我松开双手,看着他,他一如往昔般,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那还是他的手,但是抚上来的一瞬间,我却只觉得满心的陌生!
“白儿。”他唤我。
他唤我。
我却只是不可置信的尖叫了一声,转身跑走。
我害怕!我深知,他已非他!
我想将他找回来。
可是他又在哪?
三界六道,四维八荒,我化作龙形,眨眼破空入云,翻山越岭,海空游尽,只是找了好久好久,却也没有见到他的踪影。
就好像,他也从这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心灰意冷时,我无处可去,再回钱塘,保安堂内,许仙却已回来,坐在看病的桌案前,替人把着脉,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我失魂落魄的踏进保安堂,任许仙欣喜的一把将我抱住,任青儿替我洗去了浑身的风尘仆仆,我孤零零的躺在了那里,我知道,他对我,从未食言过。
只是他已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