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凤逸可以清楚看到易如歌她长长若小蝴蝶飞舞的睫毛。
她大大的眼睛清澈明亮，就算现在不笑也像星子一样明亮，让他一刻也不想错过这样的光。
也让他不由自主地将心里从未停歇的算计，暂时丢出脑袋。
满心满肺只想着，下一刻，她就会跌入他温热的怀抱，而他好想给她那樱桃一样的小唇上，落上一个温柔的吻。再将她拥入怀中，让她永世都不能离开自己。
这念头瞬间惊呆了凤逸，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两个脸颊都在发烫，他的唇角不自觉弯起来，而且无比接近易如歌这个惹他气血上涌。浑身上下快要爆炸的小姑娘。
比起站在周宫里，听着那些大臣们向他跪拜似乎能令山河土地都为之摇动的声音。再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薛凌，那时候也只能对着他低下自己往日绝不肯轻易低地头颅，对着自己口中轻贱无比的凤逸山呼万岁。
那时候心情的舒适，凤逸以为是自己痛苦人生中难得的救赎。
不像酒楼里，花了钱找片刻消遣，可那些人除了会讲他父皇，母后，父皇原配妻子。白学，离歌和魏昭帝的三角恋。
再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唱曲，就是《满床笏》。“满床笏”是一个典故，说的是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疾，穷奢极欲而人不非，年八十五而终的唐朝名将汾阳王郭子仪。
他六十大寿时，七子八婿皆来祝寿。因为他们手中皆有代表权势的笏板，拜寿时把笏板放满床头。后来这个主题被画成画，编成戏剧，写入小说，在民间广泛流传。
郭子仪一生出将入相，挽救唐室于危难之际，确实是凤逸最佩服的人。
他以异姓之身封王，七子八婿都当上了朝廷里的高官，凤逸也觉得无可厚非。毕竟很少有人能像郭子仪那样，明明有得到唐室天下的机会，却还能守住心中的底线，最终没有真的做了背叛唐室的逆贼。
可是，当戏台子上所有的郭子仪，都照着薛凌的模样画时，凤逸心里的滋味和之前听别人轻贱自己母亲时，同样难过。
每次看到这场戏，他都会觉得像是在对薛霜笑脸相迎。那像水蛇一样的手指抓住凤逸时，凤逸其实整个人特别恶心，特别想要挣脱。可却还是得找个借口才能离她三尺之远。
这样的耻辱，凤逸原本以为，只有手持长剑，用薛凌的鲜血洗净后，成为真正的周国皇帝，他才能将所有痛苦不堪的过往抛之脑后。
可那时易如歌的举动，却让他感到脑子里像是中了邪。觉得那些和父母生命一起给予他的痛苦，责任。
什么王图霸业，什么血海深仇，都远远比不上易如歌的一颦一笑。
可明明她只是问了问他肚子饿不饿。却能让他有如此大的心境变化，
凤逸觉得心里十分恐惧，忍不住退后，可她却又不管不顾地往前扑了扑，还问他道：“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喜欢死鸭子嘴硬，快告诉我，你到底哪里不舒服。我就算是头蒙拐骗，也要给你弄回药。”
她靠近他时，身上散发出的香味，已经让他有些控制不住地气血澎湃。甚至让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两首平日里薛霜总在他耳边聒噪的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他不敢正视易如歌的眼睛，只好勉强答道：“我真的没事，不信你摸摸我的额头就知道了。”
他是被易如歌逼急了，随口而出。可易如歌真的就把她的小手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确定他真的没事后，她发出了一个，似乎在心底深处放下了一块很重的石头才会有的笑容。
那笑容，瞬间让凤逸惊呆了。
他不知道，离歌生得并不是很美，只能算得上是中人之姿。
比起继承了父亲容貌的易如歌，离歌的容貌不过是普通到掉在人群里瞬间会被淹没。
但易如歌的笑容，却像极了离歌。人群里只是莞尔一笑，就能让所有人目光都汇聚到了她身上。
她的笑容很美，每次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沉睡的花苞开出了绚丽的花朵，一瞬间能令人忘却呼吸。
他注视着她，看着她像个旋涡一样，冲自己刮来，把自己弄得神魂颠倒，完全不像从前的他。
许多曾困惑他多时的问题，在这一刻似乎有了答案。
母亲为什么因为父亲去世也跟着去世？
父亲借着母亲娘家家的势登上他所向往的至尊之位。却又让母亲至亲鲜血洒满她的心头。让母亲因此而发疯，也让他永世都从这一场害死至亲地噩梦里解脱。
母亲应该恨透了父亲，可还是因为他的死，而失去了所有活下去的勇气。
父皇为什么和他只有笑起来特别温柔，其他哪里都没有特点的原配妻子待在一起，总也不厌烦地日夜陪着她。
明明母亲那样的大美人，五十年才出一个。明明母亲对父皇的爱，完全不输给父皇原配妻子。
可凤逸在那天似乎有些明白了。有些事情是无法勉强的，尤其是感情。
看着易如歌，他知道了感情果然是穿肠毒药。可以让他一个本来无喜无怒的人变成这样。
她不知道怎么了，又越来越接近自己。近到她的唇距离自己的不过是一个指甲那样大的距离。
为了保证自己不会把她吸到不可回转的沼泽里去。凤逸咳嗽一声，脑子一热，居然完全没有平日里的理智，说了自己都恨不得打自己耳光的一句话。
“世风日下呀，女子竟然这般不知廉耻，对男子投怀送抱。孔孟之道不知被弃于何地，孔夫子呀，您泉下有知，会不会伤心地被气活过来。”
他的话音刚落，耳畔就传来了一个声音。易如歌的怒火，伴随着一个貌似狠毒，实则只能打死蚊子的耳光打在他的脖子上。
她还对他道：“真是好心没好报，早知道就不给你打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