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七(1 / 1)

因为频繁地用我手机,催生了她的自卑,反反复复向我解释:

“我不是没钱买手机。我一个人住一间房都住得起,难道还用不起手机?”

说时用食指点点太阳穴:

“实在是这东西不管用了。脑子糊涂了,电话号码都记不住,伢嘞,咋用手机?我们大院住着的老头老太,哪个腰不别个手机?”

我听她说电话号码都记不住,这也不符合事实。她来打电话,报起女儿电话号码,噼里啪啦,像账房先生打算盘,三下五除二就报了出来。当然,也可以这样理解,女儿的号码记得住,别人的号码记不住。这是人人都有的德行,谁记得在别人的电话号码?但她有电话号码记录簿,翻开随便找个人,电话号码紧跟着就出来了。

我见她房间有座机,一开始以为是聋子耳朵——做摆设的。试探着拨了拨,拨她女儿电话号码,居然通了,没人接。随即让李香兰掏出电话号码簿,随便找个熟人拨过去,很快接通了。老太太在电话里跟对方聊半天。我等她讲完电话问她:“你有电话,为什么不打?”

老太太不回答,脸色很凝重。凝重了半天说:“这电话神经,经常接不通。”

我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用座机打女儿电话她不接,只有借别人电话打,才能收到女儿信息。

对于李香兰每天的饮食,我注意到,量很多,中午是四菜一汤。而且,有些菜绝不是她嘴里那几根闹别扭的老光棍咬得动的,比如咸鱼烧笋干。就问她:

“为什么点那么多菜?总是看你吃不掉,往房里端。你说留晚上吃。老吃剩菜不好。晚上有晚上的饭菜嘛!你干嘛中午把晚上的饭菜都点了呀?”

我这么说,老太太赶紧把我拉进屋,还锁上门,又用耳朵贴近门,像听听外面是否有克格勃,然后回过头,压低嗓音对我说:

“伢嘞,这些菜不是我自己点的,是护士帮我点的。”

我奇怪:“菜单不是每周发一次,发到本人手里,由自己画勾点菜吗?”

老太太说:“不是,她们不发给我。她们帮我点,你也看到,有些菜我咬不动,还那么多,我舍不得倒,只能留晚上吃。孩子,苦啊!我找她们,她们说我的菜都是我女儿网上帮我点的。我问女儿,她说这事不存在。”

我听她这么说,满腹狐疑。辨别不出这一切,到底是她女儿的问题,还是护士的问题。不管是她女儿有问题,还是护士有问题,我决定帮她解决这个问题。就说:

“这样吧,你说她们说是你女儿通过网络帮你点的菜,不管是真是假,只要你不满意,都可以主张自己的权利。你不是精神病人,你是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正常人,谁都没权利干涉你进食自由,包括你女儿。即使是精神病人,谁也没权利逼他吃自己不能吃的东西。你不是不识字吗?有很多老人家也不识字啊,护士不也发菜单给她们,念给她们听,由她们自己选择后,护士才打勾吗?为什么要剥夺你自由选菜的自由,还恶作剧帮你点根本不能吃的菜?这样吧,下个星期,我来帮你点,我念给你听,你要吃啥我点啥。也不点那么多,中午二菜一汤足够了。你去跟护士说,让她下周把菜单送给你。”

李香兰听我这么说,按我臆测,应该兴高采烈。谁知恰恰相反,老太太面露难色,我感觉她怕那些穿白大褂的。又想起前几天,自己正在卫生间帮老师室友洗一只污垢满身,由绿变黑的削皮器,一位满脸白癜风的老太太闪进来,用两块铁皮摩擦发出的飒飒声警告我离李香兰远一点,说这儿的人都不待见她。“来说是非着,便是是非人”,我虽然礼貌性点点头,内心恶感陡生。这位老太跟许老师一桌吃饭,听说还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同样的话她跟许老师也说过。许老师不想得罪她,频频点头称是。这不是许老师的本性,想当初,她嫉恶如仇,极有个性。人老珠黄不值钱,连本性都不能保全,许老师内心应该很痛苦。难怪听人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文化人耍流氓”。老得被儿女送进了养老院,还戳戳倒倒,比耍流氓更可怕。难怪李香兰只有见了我才出门活动,平时都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吃饭,她从不开门,更不见她窜门。原来她是贱民,被孤立着。不由哀叹,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即使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堆里。不由对李香兰又添了三分怜悯。她是个被儿女抛弃的母亲,又是个被社会孤立的老人。这两者相辅相成,“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缘故是她亲人都让她冻屁股,外人当然会雪中浇水。人是动物,动物是野兽。人与野兽是有血缘的。所以有人才说:“研究人性,得去动物园。”我觉得去动物园还得研究食肉动物,不能研究食草动物。老人连自己的年龄都记不清了,问了她几次,也没问出个精确的生辰八字。一生养一对儿女。儿女仗着凭改革开放弄了几个臭钱,将十月怀胎养大了他们,如今弯腰屈背的母亲花钱——也可以说用母亲自己的钱——她退休工资有几千,弃之不顾,冷暴力,自己优哉游哉。我来几个月,没见过她儿女。李香兰护犊,说他们晚上经常来。我都是云淡风轻近午天就离开养老院,夜幕下、黑暗中这儿发生什么并不知情。但问过老师。,许老师说她没见过李香兰儿女晚上来。说什么李香兰沾不得,她怎么沾不得了?她呈90度姿态是脊柱问题,又不是艾滋病、乙肝、梅、毒!就是她真的是艾滋病、乙肝、梅、毒、也要对她讲人道。俗话说;“千夫所指,无疾而终”,环境对一个人心理至关重要,这是要她死!我觉得她儿女巴不得这老包袱早死!其实,李香兰是个通情达理的老人,只要为她付出一分,她就想回报十分。她也是个善良的老人,每次我离开,她都会追着我背影叫:

“骑车小心!一定要骑自行车道,不要往大马路上骑!”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为此,我搀老师下楼晒太阳经过护士站,见一位黑脸女护士,就向她提出,下周发菜单时,也发一张给李香兰,征得李香兰同意,由我帮李香兰点菜。黑脸护士对我翻白眼,翻了几翻翻不动了,甩过来一句话:

“你没这个权利!”

这话让我要跳,匹夫之勇,拔剑而起,指着黑脸护士怒斥道:

“对,我是没权利帮她点菜,但你也没权利剥夺她自己点菜的权利!让她天天吃剩菜,你想让她癌症是不是?帮她点她咬不动的菜,你想饿死她?你不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她女儿在网上的操作,如果真有这回事,我就打12345市长热线,告她女儿虐待老人。我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混账的女儿,她女儿也不承认的。应该是你们的责任。你这么对待老人,你不会老吗?你老了也许还没钱住这么高档的养老院。你年纪轻轻对老人这幅德行,你老了会有报应的。人在做,天在看!我为什么要天天来?除了你们这儿的饭菜像猪食,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怕养老院多你这种人,虐待我老师。”

黑脸女护士被我骂得逃出去,没了踪影。我余怒未消,搀扶老师坐电梯来到楼下游乐场。

来到阳光下,周围芳草萋萋、浓绿连天。我心情遭受紫外线洗涤,平复不少。

这是个很大的游乐场,健身器材种类繁多。

养老院五楼住整层老年痴呆。他们不认识家人,但凡见了不认识的人,却仿佛认识,还亢奋异常,手舞足蹈、扭、臀摆坏,发出稀奇古怪的打招呼声。我曾经去五楼接见过他们。每经过一个房间,那些日常生活需要全护理的老人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欢迎我的。

现在,五楼的全体被坐电梯下来了。沐浴着和风,普照着光华。每位坐辆轮椅,一字排开,由护士在阳光下跳迪斯科,向他们施展才艺,唤醒他们只有孩子智商的大脑。好像不见效,对录音机发出的欢快曲调《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有的昏昏欲睡,头垂到胸前,哈喇子流了一前襟。有的老人东张西望,不知此地是天上人间。然而,凡是有阳光的地方,必然有阴影。突然,女护士不跳舞了,推着一位老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楼里赶,赶向公共卫生间,原来老头听唱歌跳舞要大便了,把裤子当卫生间,马桶上的干活。护士请老人进了卫生间,一个劲干呕。

我眼见这幕,对在养老院工作的这些年轻人产生歉疚之心,觉得刚才不该骂那位黑脸护士,她们真不容易。听老师说,这么辛辛苦苦奔屎奔尿,每月才拿两千,拿高薪的是管理阶层,更多的钱是老板赚了。老人的儿女们自己都不肯管了,推给养老院,凭什么让年纪轻轻的她们来替别人尽孝?当然,这是他们的工作,就像大多数年轻人每天面对电脑。

最新小说: 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随身带着个世界 和女神们的荒岛求生 都市至尊隐龙君长风 挂名皇后 第一宠婚:军少大人,你好棒! 女同事的秘密 人生若只如初见时 死神之剑舞唯我 日常系影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