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天亮。医院又来电话,是护士打来的,说准备将老太太送去普通病房。王复桂急叫道:
“等一等,我马上赶到,重症监护室有我带去的很多东西,我妈拿不动的。我来了再让她出去。”
护士说:“已经把她弄出去了。东西你来了再自己捡。我们重症监护室很忙的,又来了新病人。你家老太太不可能总占着救命通道——重症监护室的。”
王复桂又急急忙忙捡东西,做好了二十四小时陪护的准备,拎着大包小包又赶去医院。
在路上,王复桂想,不要又是一次无厘头乌龙事件,去了又没人认账了。还好,此次是真不是假,老太太已笃笃定定睡在普通病房。王复桂去重症监护室捡拾自己的东西,见母亲床上果然新来了病人。医院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弄不清他们的设施何以如此陈旧落后。钱都上交国库了?还是院长是曾锦春似的巨贪?
母亲的重症监护室男病友此时不但苏醒,还起了床,只是没本事去卫生间,正坐在床边装了木架的另类马桶上方便,露出后面光屁股。王复桂不成想男人正如厕,未经同意自窥他隐私,一个劲说对不起,拎着自家东西一溜烟逃了出来。
普通病房也是双人间,设施跟重症监护室类似,陈旧破败,水龙头自然也不肯冒出热水来。最最要命的是那只抽水马桶,轰隆轰隆发电机般二十四小时不停发电——一直漏水。王复桂曾见过不少医院的抽水马桶,那真叫绿色环保无害,水流轻轻下泄,既泄去秽、物,又无声无息,半夜三更抽马桶,万喙息响,阒寂无声,绝不吵人。最最最要命的事是,锅炉房热水只供应到晚八点半,八点半后铁将军把门,还不向家属告知。以至于王复桂一直以为医院的热水天经地义,二十四小时供应,没在八点半前存下热水。滴水成冰的日子,是用冷水洗的脸和屁股加脚。好在老娘洗得早,吃了晚饭就帮她忙活,否则,只能让她老人家委屈一晚上,大冷天,冻她的老脸、老屁股、老脚,她肯定拒绝。这使王复桂对国内其他医院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产生相思病似的怀念。
因为是心脏内科,同住的室友自然也是心脏病人。是个女的,不再男女混搭了。王复桂看她床头的牌子,知道她姓欧阳,比母亲小十几岁。她的病已经由心脏上升到脑壳,脑部也发生梗塞,成天昏昏沉睡,不肯醒的。
陪护她的是其亲妹妹,迢迢千里从远处赶来。欧阳病人的老公和独生女每天来看她,蜻蜓点水般呆一会,来时都两手空空,不会带一只鸡脚让床上的亲人和远道而来的亲戚改善伙食的。医院的伙食有个共性,就是难吃。王复桂每天二十四小时陪护有个重头戏,是抓紧时间赶回家烧可口的饭菜。如果总吃医院的,那是很倒胃口的,别说病人,常人也架不住。可邻床的陪护,那位女病人的妹妹,王复桂叫她欧阳大姐,却每天吃这种伙食,吃了十几天了。
欧阳大姐是个知识女性,来陪护姐姐,包里带了本书,是《机智与幽默》,抽空常看得津津有味。现代人大多不肯看书了,或者说已经没功夫看书了。欧阳大姐现如今算另类。欧阳大姐有时看得吃吃笑着,王复桂好奇,也接过书看,是一篇题目为《偏见》的短文,写同样做一件事,人们两种态度:
“他办公室很乱,他工作忙,勤奋。
她办公室很乱,女人就是缺乏条理。
他桌子上放了张家照,他热爱家庭,有责任感。她桌子上放了张家照,她工作时间就会想家。他跟人在闲谈,他马上就不谈了。
她跟人在闲谈,女人闲扯起来没完没了。
他不在办公室,他肯定去见客户了。
她不在办公室,她肯定去卫生间补妆了。
他被老板训了,他会努力改进。
她被老板训了,她不可救药了。
他跟老板一起吃饭,他将被提拔。
她跟老板一起吃饭,他们一定有一腿。
他结婚了,他更安心了。
她结婚了,她怀孕后会辞职。
他出差了,这对他事业有好处。
她出差了,她丈夫会怎么想?
他另外找到了好工作,他运气真好。
她另外找到了好工作,女人就是善变!”
王复桂看了也笑了会。
欧阳大姐跟王复桂有共同语言,两人很谈得来。两人都喜欢看中央电视台《社会与法》、《今日说法》。并且共同的感觉是,那些被害者,有一半该死。比如《社会与法》频道播出的一档节目,有位杨姓女孩,28岁,有点小残疾,聪明能干,有不错的收入。因为与男友分手,杨女用手机微信摇一摇,又摇来一个,算不上男友,只是又结识个男人。那男人三十五岁,满额皱纹,长相贼头狗脑。他三十五岁的人生因作奸犯科一直处于羁押状态;少年时因抢劫进了少管所,2000年因抢劫被判刑,2011年刚出狱。出狱后又因强奸在逃,是网上通缉的逃犯。杨女跟该男摇认识后,迫切要求见面,见面后当晚杨女就在该男的租住处留宿。该男虽然面目狰狞,劣迹班班,他并没看上身家清白,经济条件好,只是有点小残疾的杨女。玩一夜情,没跟她有长期打算。早晨醒来后,该男跟杨女摊牌,说他是网上通缉的逃犯,有朋友要帮忙让他出逃,给他银行卡打钱,因他银行卡受警方监控,不方便用,想借杨女银行卡用。话说得如此直白又惊心动魄,杨女不但不警醒,反而掏出自己的银行卡,还告诉其密码。该男去银行验证银行卡及密码可用后,回家见杨女仍未走,赶她走,说他有女朋友,在外地,很快就会到。杨女不肯走,还要求做该男女朋友。男方说不可能。杨女跟他闹。该男赶不走杨女又不想要她,忍无可忍杀了她,分尸、抛尸。将杨女的手机、笔记本电脑、金首饰、银行卡里的几万元现金据为己有。事发后,该犯供述,一开始他只想骗财骗色,没想杀人。这件事说来令人扼腕叹息,简直是杨女硬梗着脖子让他杀了。女孩啊!你究竟怎么了?就因为他长了根生、殖、器,你就把大便当黄金了?拜屎拜到不能寿终正寝?
欧阳大姐还谈起她看到的一则报道,有位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红歌星,她曾在国内歌唱大赛上获一等奖。可是,之后选拔去南斯拉夫参加国际大赛时,她这个第一名落选了,由第三名代表中国参赛,第三名又从国际上弄了个第三名回来,并因此在国内走红。
欧阳大姐说:“看电视时我旁边的朋友说,这位红歌星傻,她当时应该去潜规则。我说,干嘛是红歌星潜规则?要潜规则也该是那个第三名啊。不过,那种潜规则要有特殊才艺。因为让第三名有特权的是个女人。因为第三名出自权利人物名下,这使我想起一位犯了重罪的政客的一句话:‘关键是要跟对人。’第三名跟对了人,从此,星路亨通。从之后红歌星与第三名的人生落差看,第三名像抢了红歌星人生。这是现实版的《王子与穷人的故事》。由于在襁褓中被掉包,王子成了穷人,一生穷愁潦倒。穷人进了皇宫,成了幸福的王子。第三名国际赛得奖后,红遍大江南北,钱招招手就来,钱袋子捂得紧,屡次偷税漏税。终于凭红歌星身份嫁入豪门,真的成土豪了。电视上,第三名说起恩人,叫她妈妈,说经常给妈妈送米送菜。送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是可以在电视上说的,电视上不能说的,我的想象力很丰富的。因为此事不公,红歌星很受伤,感觉歌坛不公平正义。当然,妈妈也曾经向红歌星伸橄榄枝,让红歌星含垢忍辱,不计前嫌,也拜倒在妈妈石榴裙下。红歌星没这么干,这是她的节操,也是她的愚拙。如果她当年也像第三名一样,‘投进妈妈怀抱’,那她也一定像第三名一样,‘幸福享不了’,在歌坛呼风唤雨,肯定比第三名更红,因为她是第一名。之后,红歌星更是干了傻事,离开如日中天的舞台,去结婚经商。她不是生意人,嫁人也未必有出路,因为她毕竟没红到能嫁入豪门的地步。在赔光了多年唱歌攒下的钱后,2000年,红歌星离婚,一贫如洗的她生活都成了问题。因为此时的她,不但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女儿。她什么都干过,做保姆,给人洗内裤,入不敷出,如若不是父母帮衬,她和女儿要饿死了。为此她得了抑郁症,自杀未遂。为了活命,她想重回舞台,舞台上已没她位置。万般无奈,她参加各类选秀节目。然而,没人知道好汉当年勇,受尽白眼,甚至有一对男女,年轻人,当场声讨她,表情很恐怖,原话记不清了,大意是红歌星不嫌丑,老了还来选秀。这两个年轻人——其实不年轻了,看上去三四十岁。他们不可能吃过唐僧肉,会长生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