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孩子呱呱坠地时,我们所有人,我父母、岳母,包括华俊、史书亮、梅群涛三对夫妇,所有飞上云霄的心转瞬间坠入深谷。我们的孩子居然只有一条腿。我原以为夏秋亦容量小,容不下双胞胎,想不到她单胞胎都容不下,让他少了一条腿。产房本是个喜庆之地,是所有的小生命乘着诺亚方舟开进人间的地方,见新生儿只有一条腿,连医生护士都苦着脸,不知所措。我自信没问题,我健健康康,我的精、子不可能只有一条腿,否则他跑不了那么快,从成千上万个兄弟姐妹中脱颖而出,成为坯胎。肯定是夏秋亦卵子缺了腿。她用了那么多药,全身都中了毒,她的卵子缺条腿一点都不奇怪。
当夏秋亦得知自己不但没生下龙凤胎,反而生下个金鸡独立,吓得昏了过去。我吓得要哭,不是为了儿子,是为了她。我知道她醒来后肯定痛哭流涕,这又是件要命的事。孕妇不能哭,会哭瞎眼睛的。
但是,夏秋亦苏醒后没有哭,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当儿子肉皮打皱的小脸贴近她的乳、房,张开小嘴,不用教,天生就会吮吸乳汁时,夏秋亦紧紧搂着他,眼神平和坚定,我的心为之悸动。我跑出病房,在走廊尽头大声哭泣,哭了很久,初为人父的喜悦竟然因儿子诞生荡然无存。
有不少人劝我们放弃这个孩子。留着他,不是爱他,是害他,也是害我们自己。在今天健全人都生存激烈的年代,一个残疾人,他的人生会有多难?健全人中有多少劣汰者啊!我和夏秋亦问他们,怎么放弃?杀了他?想让我们坐牢?丢了他?把他这个沉重的负担交给国家?我们别无选择。我们既然生下了他,就得对他的一生负责。我们给他取名立立,希望他像有双腿的人一样,站得正,立得稳,堂堂正正做人。
生立立时,国家已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一对夫妇只能生一个孩子的独生子女政策。我们是可以生二胎的,政策规定第一胎孩子不健全,可以生第二胎。我和夏秋亦达成共识,不生了,我们要把全部的爱、金钱、精力,都留给立立,不让他的弟弟或妹妹分享。立立像个送子观音,自从生了他,夏秋亦像问题少年的肚子改邪归正,不肯再做小混混了,又怀孕二次,都做了人工流产。为了不再伤害她,我只能将自己阉了——在我的裆部动了个小手术。
立立的成长艰难而心酸。整个童年都不能走路,总不能永远让他坐推车吧,可是连小拐杖都没处买。夏秋亦发挥她擅长男工的特长,为立立自制了小拐杖。立立学龄前我们老带他去游乐园,除了能坐着玩的游乐器材,其他的他都没法亲近。每当这时,他总是驻着小拐杖,靠边站着,痴痴地盯着活蹦乱跳的同龄人,小眼神透出的无奈让我们心痛。到了入学的年龄,有些学校甚至不肯接收,建议他进特殊教育学校。我们断然拒绝。之后立立进了全市质量最棒的小学,是开后门进的,梅群涛岳母是那所学校校长。学校离我们家很远,我每天骑自行车晨昏接送。夏秋亦总是跟我抢着送立立。她总是抢不过我,立立因我们抢着送他上学很是得意。
有一次送立立,在校门口偶遇近二十年没见面的冯美美。她看起来日子过得滋润,红光满面,少女时代就长的白发少了很多,也不知是否染过发,岁月没给她沧桑给的是丰润。
我们虽然近二十年没见面,她的情况,我们却知道。她进了制药厂,制药厂有我们同班同学。
当年她进厂后,与同进厂的学员谈恋爱。学员可以谈情说爱,不可以结婚,得三年转正后才允许领结婚证。可她肚子大了起来,这事很奇怪,我们同一个插队小组的都想不通,都知道她不孕不育,怎么公鸡突然下起蛋来。后来通过了解,才知道她进厂后,有了公费医疗,去医院开刀,医生用手术刀将其封闭的卧室门打开。由于政策不允许,她婚没结成,反而受到处分,处分是双份,男女双双各一份。可她肚子里孩子没受处分,顺理成章下地成人。她没有奉子成婚,却八只眼拜堂。等到她能结婚时,又怀了二胎。挺着大肚子带着儿子举行婚礼,婚后又生个千金。之后,他老公停薪留职下海做生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具体做啥生意没人搞得清,只听说是做化工产品。冯美美如今辞了职,做起了全职太太。恢复高考她没参加,当时她又带孩子又上班,忙得昏天黑地,既没功夫也没心思高考。如今苦尽甘来,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在家享清福了。我只是想不通,一个制药厂工人,居然能做化工产品发大财,这令我这个化学系本科毕业的人颜面扫地。我虽然进了药物研究所,头上还顶着不大不小乌纱帽,也还是工薪阶层,每月掐紧钱袋子过日子,要存钱为立立长大后装义肢,娶媳妇,买房子。我当时单位还没给我配车子,是骑着自行车来送儿子,就是后来单位给我配了车,我也不敢公车私用。她却堂而皇之耀武扬威开着皇冠。她已经不必工作,就有荣华富贵享,我却没本事让夏秋亦也在家养着。我的自卑不止这些,我儿子虽然上了一年级,却不会打酱油,我们从不让他干跑路的活,而冯美美儿子上初中了。
那天我出差刚回,准备明天去上班。冯美美见了我,双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摇了半天。我等她摇够了,问她:
“你女儿也在这学校?”
她哈哈笑着答道:“是啊,上六年级了。你儿子也在这?”
我说:“对,上一年级。”
冯美美嘴角不动声色往下拉,我懂那下拉式的双重含义;一,鄙夷。二,幸灾乐祸。制药厂同学曾经跟我和夏秋亦说,冯美美对立立的评价是:
“嘿!只听说人心眼坏生孩子没屁、眼,没听说谁生孩子缺条腿的。”
我听了一笑置之,夏秋亦却哭了,哭得很伤心。这是她第一次为立立流泪。
她请我“足浴”。我说我的脚昨晚洗过澡了,现在应该还很干净
她听了我的话嘴角又开始下拉,正色道:
“老土!连‘足浴’都不懂!你这种人也配在官场上混?你是长安街上的乡下人。”
因为当天有空,又因为冯美美如今是阔太太了,傍上大款了,绝不会再对我感兴趣,弄出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糗事,更因为毕竟是二十年没见的老同学,虽然内心耿耿于怀她对我一家三口的恶毒攻击,但我这人不喜欢记仇,尤其不喜欢记女人仇,遂答应了她的“足浴”邀请。
“足浴”顾名思义,也就是洗脚。这种每晚临睡前天天要干的活,如今登堂入室,洒了不少花露水,让我长见识了。我们进的“足浴”店很大,金碧辉煌,不是街头巷尾小旮旯店,带有色、情味的那种。
“足浴”后冯美美又要请客吃饭。我儿子她女儿中午都有小饭桌,我们中午两张嘴都有空,我知道她想摆谱,就权当捡钱了。
饭桌上,酬酢中,冯美美问我:
“你怎么到现在还不离婚啊?”
这个问题太奇怪,只有她这种表演型人格的才提得出来。我说:
“我为什么要离婚啊?是不是人人都该离婚啊?那你怎么不离婚啊?”
“夏秋亦丑成那样,还生不出好孩子来,你早该离婚了。以你的条件,公务员,顶上还有乌纱帽戴着,又一表人才,重新找个黄花大闺女都不成问题。要不要我当红娘,重新为你保媒拉纤。说不定隔个一年半载,你又抱上个大胖小子,还是个健健康康的。”
我说:“正因为我不想再抱第二个大胖小子,我们才领了计划生育光荣证。夏秋亦又不是生不出来,她生儿子后,怀过二次孕育,不是流产,我们早就像你一样,有二个孩子了。”
冯美美听我这么说,嘴角下拉的幅度像哭丧着脸:
“哼!夏秋亦就是生第二胎,我敢肯定,她还是生不出健康的孩子。她身体就像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毒气室,再好的种进去,都会出问题。”
“你的嘴积点德好不好?会有报应的。你就那么恨夏秋亦?她遭遇那么大的难,还一直维护你。你是恨她挡了你的道吗?我可不像你老公那么有本事。你找对人了。你该感谢夏秋亦。我这话有点腻歪,好像我不跟夏秋亦结婚就肯定跟你。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没有夏秋亦,也不会娶你。会娶你的是你老公。夫妻双双要有共同点,不是一样人,不进一家门嘛!我跟你不是一路人。”